第十章
队部院子里,苗志远和楚天成晒着太阳,聊着天,散会的人群里,夏小婉挽着孟思雅的手,孟思雅看到了苗志远,拉着夏小婉走了过去,很大方地和苗志远打了招呼,转头看着夏小婉,“小婉,他就是苗志远,是他帮你找的药,”边说着边晃动两个牵在一起的手。
夏小婉羞涩地抬起头,柔柔地说,“我叫夏小婉,真的感谢你给我送去的药!”脱俗的容貌,柔美的声音,这一瞬间苗志远的身体、思维……所有的一切都被清空定格,停顿了一下,苗志远才说:“你的伤好了吗?还发烧吗?”
“当天烧就退了,现在伤口也完全好了,真的多谢你了!想去感谢你,后来……”夏小婉仍是显得羞涩。
“哦哦,那就好,好了就好!”苗志远此时像似被隔绝在一个封闭的透明的盒子里,阻碍着他的思维,他的语言能力,甚至是呼吸。
“真的谢谢你了志远,我们该回去了,再见!”孟思雅轻快的话音似乎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转身孟思雅和夏小婉向门口走去,苗志远像从另一个世界被拉了回来,快走了几步,“思雅,这个时候山里面很美的,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去山里转转的。”孟思雅看看夏小婉,夏小婉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夏小婉内心装满了孤独,不想去打扰任何人的自我封闭,她的心可以封存一切孤独、委曲和苍凉,她愿意独处,她愿意独自看着流云数着星,轻抚绿叶上的露珠,把自己的心事诉说给云,给月给轻风,但是她不会拒绝收藏世间的美,她会把美和孤独一同收在心底。美会产生幻妙的意境,可以综合掉心底部分的冷。
“好哇,明天吧,明天早饭之后!”孟思雅同意了上山的提意。
“好,那我明天吃过早饭就去找你们,”苗志远高兴地回应。
人的一生,从出生到归于尘土,经历着多少个阶段,经过了多少个驿站,沿途怎样的风景,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安逸享乐,还是颠沛流离,在某一个阶段上会经历多久,又在什么时候投入到下一段未知的旅程,没有人可以给出准确的时间表和行程的路线图,在时间流逝的长河中,或许我们只是一叶随波荡漾的浮萍,或许只能在现实中探寻着、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去面对世事难料的变迁。结束了城市的生活,下乡农作的经历正在夏小婉的生命中进行着。
有人说,世间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清晨,太阳隐没在天际,如沙似烟、如云是雾的素白,轻轻柔柔地裹着村庄、山谷、山坡、山顶。夏小婉习惯了一个人的独处,有封存一切孤独的能力,而她也拥有一双可以捕捉和发现美的眼睛,把孤独和美一并收藏起来。
早饭过后,太阳从云后探出头,退祛了大半的晨雾。清澈见底的河水,缓缓流淌,逆流而上,村路的尽头,伫立着一棵高高的老榆树,三四个成年人才能环抱得住。“听我的祖辈们说,这棵老榆树有三百多岁了,秋末的时候,黄色的榆树钱随风散落,纷纷扬扬可美了,树下像撒了一地的铜钱,听说还有人专门那个时候来许愿呢,说是为了求财,”苗志远更像一个向导。可是到了初冬又会换了一种感觉,老榆树的树皮布满裂纹,如同步入暮年的老人,谁也不知道这些裂纹见证了多少风霜雨雪,几片黄叶残落而下,像是一只只空中飞舞的黄色蝴蝶,盘旋时更像是一种告别,落叶离别树枝最后的缠绵。
云雾在山峦间依依不舍,膝盖处、半腰间、头顶上,层层叠叠缭绕的云雾,犹如踏进仙境一般,渐渐随着太阳的升起,悄然散去。沿着山坡向上,密林中格外幽静,没有一丝风,一切都是静态的美。绿向黄的延伸,黄向红的侵染,深红向褐的深刻,五彩缤纷交错出的色彩比春天更加丰富,沉淀后的色彩比春天更凝重,带着挽留、带着不舍、带着缠绵、带着凄美,色彩融合着融化心灵的美,没有修饰朴实的自然之美。
一朵艳丽妖娆的蘑菇依偎在树脚边的草丛里,夏小婉蹲下身,欣赏着,刚想去抚摸或是想去采摘时,楚天成在身后喊到,“不能碰!越是妖美好看的蘑菇毒性越大,最好不要碰,更不能吃!”楚天成带着激动的腔调,夏小婉回头看了看楚天成,又把视线转到蘑菇上,“兰居幽谷,孤寂亦芬芳;梅开偏隅,寂寞亦留香……”是感叹这眼前的自然之美,还是心里孤独和美共同收藏的碰撞,喃喃地在夏小婉的嘴里自言自语。
这样凄寂的叹息勾起了楚天成自从“下放”到山村之后就封闭着忧郁般的情怀。“是啊,风雨人生,清风朗月,柳绿花红,鲜妍在世人眼前,可这在淡漠孤寂的环境,仍旧美艳孤芳更是一种心态,或许懂得接受生活中的遗憾,珍惜生命中的感动,在暗世中静寻安然,更是一种品格吧!”楚天成回忆着过往,说着自己的感悟。夏小婉再次回头,双眸间聚着异样的目光,是同情、是欣赏,还是赞同?“天成,你说的太好了,你也上过初中?”这样的感触同样让思雅惊讶。“是呀,我刚上初中,就因为……”间隔了两秒钟楚天成接着说,“就和爸妈来到了这儿,爸爸活着的时候,总是逼着我看书,可是现在,那些书早就安稳地睡大觉了!”楚天成的话里,带着回忆,带着无奈,带着一种凄凉的伤感。
夏小婉理解楚天成话里所有的意思和情绪,没有发表任何见解。“哦,是这样啊!对不起天成,我不该这样冒昧地问。”孟思雅带着点点的愧疚。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们看山顶上那棵又粗又大的山楂树,上面全是果子呢!”苗志远兴奋地指着坡顶方向。
几个人几乎同时跑了起来,一棵粗大的山楂树生长在临近坡顶一个较为平缓的地带,而且它的周围没有一棵高树侵扰,所有枝叶肆意地生长,红红的山楂果缀满在绿色的枝叶间,像是夜空中繁星点缀在苍穹,圆圆的、红红的、饱满的山楂上,挂着还未散去的露珠,迎着阳光那样的红,更加鲜艳光亮。四人来到树下。抬头仰望时,苗志远灵巧的身体已爬到主干分叉处,沿着主干向分枝摸去,攀爬震动下的露水散落在三个人头上、身上,三人捂着头跑到了一边,“志远!你这是下雨呢吗?”孟思雅大声喊着跑得更远。
熟透了的果子,甜中稍微带点酸,入口绵软,真是大自然的美味。酸甜的山楂果,鼓鼓地装满几个人的口袋,沿着山脊漫步,放目远眺,村路蜿蜒曲折,村舍毫无规律地散落在村路两旁。山脉连绵,在视线中起伏,蓝天白云,慵懒的阳光,夏小婉张开双臂闭上眼,微风掠过耳际发丝,幻想着自己飞翔天际,划过绿海林波,钻进密林,在鸟巢里放上几颗红红的山楂果,飞到清澈的溪流边,让鱼儿围着红果嬉戏。此时,农作的劳累,煤油灯的昏黄,居住的艰苦,饭菜的难以下咽,一切的一切都被遗忘,只有尽情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苗志远捡起一块石头,向着山谷远远地抛了出去,无声地消失在静美的山谷中,回过头和大家很正式地说,“欢迎你们到我们队上来,我愿意和你们成为‘好朋友’,”眼神不时地在夏小婉脸上滑过,“俺爹是队长,在队里还没有他办不了的事儿,以后有啥困难你们尽管找我,我是家里的老儿子,什么事儿他们都听我的。”言语中带着自信的傲慢。
“一队之长这么厉害呐?”孟思雅撇了撇嘴,言语中略带轻蔑,“可不是嘛,谁可以当会计,谁去赶牛车,谁能干点俏活儿,那都是我爸说了算的!”苗志远继续补充着。这样的自信,这样的傲慢,都与夏小婉的认知是背道而驰的,是烦感的,好像这幽静的山突然也吵杂起来,所有的美瞬间蒙上了一层灰。
沿着山坡回到村路上,回头张望那蕴含着无限秋美的山林,突然间感到那美不再是清晨时那样纯粹。大家带去的布书包里装满了榛蘑、松蘑。不管是对医治伤口,送药的感激,还是苗志远作为向导,山林带给夏小婉的欣喜,一切的情绪都在夏小婉的心里悄悄转变着。
山楂树散落的露水,夏小婉开心跑开的样子,还有享受大自然时神情显露出的满足,这些织成的画面,驱使着苗志远期待着再一次一起上山游玩。山里不下雪,放倒的树木无法拖拽,放树的任务后延,苗队长这样的决定或许是苗志远的劝说,但苗志远的希望,在几次夏小婉的拒绝后变成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