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真的来了。轻灵的雪花扬扬洒洒地飘零了整整一夜。清晨,从山缝间吹来的寒风,枝头、屋顶的浮雪再次随风飞舞,在阳光的光线中耀着亮光。山村里又传来了“开工喽”的叫喊声,木桥下欢快的溪流没有了歌声,隐藏在冰面下冬眠了,隐约还可以看出原来河道的痕迹。
开工的人群越聚越多,呼出的白气顺着每个人的口罩、围巾向外冒着,脚下发出的咯吱声交错在一起,没有任何节奏感的连成一片。老榆树静静地在雪中伫立,枝桠上沾满了洁白的雪,远远望去就像一把撑开的白顶子的伞,深灰色的杆儿,稳稳地插在雪地里。寒风沿着山坡吹下来,树枝上的浮雪开始随风飘零,更像是蒲公英告别后的自由飞翔。沿着缓坡,风带下来的雪,让人感觉这雪从来没有停歇过,轻轻柔柔地落在人们的帽子上、肩头上。
几个人围定一棵大树,拉动的长锯在树根处发出声响,震落下来的雪花也随风飘舞起来。“顺山倒喽……”随着那声大喊,高大的树身在喊声的回荡中向坡下倒去,随着树身向下倒,寄居在树枝上的雪花脱离了树枝,在空中划出缕缕白色的发丝,树身在升腾起的雪雾中向下滑行了几米,停了下来。大锯、小锯一起分割着树身,细小的树枝被打成捆,女人们在雪地里拖拽着,粗大的树身被分割成三段或是四段,捆上大绳,上坡时后面有人推着,四个拽大绳的使劲儿往上拉,下坡时四根大绳向后拽,控制着下滑方向。
结束了一天寒风中的劳作,雪在夜晚又开始从天而降,这个冬天,老天爷似乎要用雪把所有山谷填满,没有风,雪独自下着,静静地洒落。踏雪未得梅花醉,披身疲倦晚夜归。热呼的炕,暖暖的被,入夜不久大多数人就进入了梦乡。
夏小婉的脚裸开始感觉到缓不过来的凉,身边厚重的棉袄也严严地盖在了双脚上,不知什么时候,或许是刚刚睡着,冰凉的脚裸开始发胀发热,就像被毒蚊子狠狠地叮咬过的痒,睡梦中的脚被蜂蜜群围着,猛然坐起身来,屋里的黑暗阻断了视线,顺着被子摸到自己的双脚,刚刚触碰的一刹那,针扎般的疼痛传遍全身,每每挪动一下脚,不管左脚和右脚相碰,还是脚与被子的轻轻接触,都是一股针扎般的疼,在痒和胀感无法忍耐时,夏小婉会主动挪动双脚,用疼痛缓解胀痒的感觉,半睡半醒间在双层煎熬下熬过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照射着被雪覆盖的大地,雪面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整个山村都是白亮亮的。孟思雅唤醒了或许刚刚睡着的夏小婉,“思雅,帮我看看我的脚,又痛又痒……”孟思雅欣开被子,惊讶地差点喊出声来,夏小婉的脚跟和脚裸红肿成了一片,孟思雅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赶紧叫来了李婶子。
“这是冻疮,冰天雪地里,又上山又走路的,雪灌到鞋里去了,动弹时脚发热感觉不到,其实已经被雪沤上了,冻麻木了。热炕上一烤就这样了,这还不算严重的呢!”李婶子很有经验,却急坏了孟思雅。
“那可怎么办呢?这脚会不会残废了呀?”
“不会的,没事儿,我这还存着点活血化淤的土药,一会儿给她敷上,很快就好了,不过再赶上雨雪天儿,还会刺挠的,但不碍什么大事儿。”
冻疮后的第五天,夏小婉就跟着大家再次上山了。所有青年都和社员一样,把鞋帮和裤口紧紧地扎在一起,防止雪再灌到鞋里去造成冻疮。很多人看着走路不是很灵便的夏小婉都说,咋不多休养两天呢?夏小婉摇摇头说道“已经好了,没事儿了。”
“她多倔呀,劝不了的,就这么要强!”孟思雅又心疼又无法劝阻,话里带着些许的埋怨。
“顺山倒喽……”
分成儿段的树干,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拖痕,每个人呼出的白气更急促,更浓重。夏小婉把拖拽树枝的绳子放得很长,生怕下坡时树枝会碰到自己的脚跟,蹒跚地在雪地上行走着,又一个下坡,再次放慢了脚步,突然,身后楚天成的叫喊响彻山谷。
“小婉,快躲开!”
这是今天最后一棵了,落日偏西,四米多长的树干刚被拖到小路上时突然从绳索中脱开,斜斜地沿着坡路向下滑了出去,速度随着滑落不断增加,较细的一端也比碗口粗上很多,径直奔着夏小婉而去,楚天成像一只飞奔在雪地中的驯鹿,边喊边向夏小婉跑了过去,双手推开站在路旁慢慢转过身的夏小婉。下滑的树干实实在在地撞在了楚天成还未站稳的脚跟上,扫堂腿一般把整个身子腾空扫了起来,重重地拍在雪地上,滑下的树干在坡路拐角处的矮树丛里停了下来。楚天成平躺在雪地上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就连洁白的树挂也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眩晕的灰,众人呼喊着围了上来,这一幕闪过的实在太快,很多人还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楚天成已经平躺在雪地里呼出浓浓的雾气,楚天成躺在爬犁上和众人一起湮没在白色的世界里。
昨天惊险的一幕,仍在很多人的嘴里谈论不休。接近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屋檐上结着的冰溜,在阳光的眷顾下滴着晶莹的泪。楚天成在炕上静静地躺着,缠着厚厚白布的左脚,伸在被子外面。少女轻柔的声音伴随着轻叩的敲门声,“天成在家吗?”楚妈妈推开了快要冻僵的门。
“楚婶吧?我是夏小婉,昨晚天成为我受了伤,我来看看他,他伤的严重吗?”夏小婉极为关心地微微皱着眉头。
“没什么大事儿,快来!姑娘,外面冷,咱们进屋说。”
屋里的陈设相对陈旧,都是队里分配过来的,但被楚妈妈收拾的一尘不染,洁白的被面在光线的映衬下,如初如新。“刘麻子早上来过了,给摸了摸、看了看,说脚跟应该是有些骨裂,关节没有骨折的迹象,虽说没有什么大碍,但还是需要静养上一段日子。”楚妈妈嘴上说着没什么,可是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对儿子的心疼,眼圈里强忍着难以控制的眼泪,眼角的皱纹间,堆满了母爱的慈祥和担忧。
夏小婉的记忆中没有过母爱的片段,自幼丧别了父母,或许传说中的那种爱,只存活在她心底深处的想象里。这样的母爱,淡淡地散发着浓浓的情,那是一种幸福,那是一种温暖,不用通过任何介体就可以直抵心底,包裹着楚天成也浸染着夏小婉,夏小婉被这样情感的散发感动着,同时也在想,对于躺在被窝里的楚天成,感受到的应该就是母爱的恩泽!
夏小婉并不善于表达,手伸进贴近身体的衣兜里,拿出了一张压得非常板整的五元钱,“楚婶,我非常感激天成能这样保护我,而且伤得这样重,我也做不了什么,这五元钱您就收下,给天成买点好吃的吧!”
“孩子,这可使不得,我们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两人推搡时,楚天成咬着牙撑着沉重的身子,“小婉,真的不用,在那样的情况下不管是谁,我都会这样做的,钱你拿回去!”
“不管怎样你是为我受的伤,买点好吃的,快点好起来,我就心慰了!”夏小婉把五元钱安稳地放在炕沿,转身出了屋,根本没有顾及楚天成再说什么和追出来的楚妈妈。
夏小婉走得很快,脚下的咯吱声就像从冻疮伤口处发出痛吟,夏小婉流着泪,是脚下的疼痛,是对楚天成的感激,是来自那种第一次感觉母爱的触动,还是心中泛起别样的孤独,晶莹的泪宛如天际损落的星,带着伤感带着凄凉,真真切切地流出了夏小婉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