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云在他身后问道:“舅舅,药还没喝呢。”
傅冠起摆了摆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远了。
宛然的院子是傅冠起亲自选的。一开始他想让宛然住进方家,傅氏不同意。傅冠起脾气上来了,干脆从傅家找了一个院子,草草打扫了,第二天就将宛然领了回来。
其实方家和傅家之间的围墙早就打通了,傅氏叹叹气,到底还是亲自到宛然这里看了看,收拾了一番。
宛然叫方鹏“老师”,跟着他读书习字,叫傅冠起“师父”,跟着他习武练剑。三年下来,她的性子越来越像傅冠起,疏朗开阔。因此她的居处看起来也和傅冠起的差不多,这小小的院子布置得十分简单,不过放着一些日常用具。
院子的一角还放着一摞柴火,是宛然的奶公奶娘做饭所用。
傅冠起进门的时候,宛然正在劈柴。
在北卢,宛然不是杜家小姐,而是方鹏先生的学生,是剑侠傅冠起的徒弟。自从减少了读书的时间,她就不在方家用饭了,自己劈柴生火和奶娘奶公一起吃饭。
她手中的斧子还是和方静云在庙会上买回来的,普通的闺秀逛庙会不是买点布帛针线,就是看看首饰鞋袜。只有她提了一把斧子,两把菜刀,脚下起风穿过人群,后面还跟着一个手提菜板的方静云。
傅冠起站在大门前看着她,脑海中便浮现起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从那个时候起,傅冠起就对自己说,这是他的徒弟,是他欠了十几年的债。
宛然看到他来了,也不说话,将斧子放到一边,走回屋里。傅冠起心里有鬼,站在屋子门前转了两圈没敢进去,最后走到柴堆旁边,提起斧子开始劈柴。
宛然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出来,也不说话,递给傅冠起。
跟着傅冠起的方静云莫名其妙地看着刚才还不肯吃药的傅冠起老老实实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宛然收了碗,看着傅冠起道:“师父,我要回帝京。”
方静云情不自禁上前两步。宛然转向他,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帝京。”
傅冠起抓了抓头发,低声道:“好。只要你想回来,写信给我。”
宛然早就知道他会同意,点点头笑了。
方静云还想劝宛然,傅冠起道:“静云,到了你读书的时间了。”
在傅冠起心情好的时候,他是个很好说话的舅舅,但此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宿醉后的颓然,方静云默了片刻,道:“那我去书房了。”
他深深地看了宛然一眼,却见她又提起了斧头,一下一下劈起了柴。
正当开春,在南方歇了一冬天的燕子刚刚回到北卢,落在房檐上呼朋引伴,叫得格外欢实。有两只羽色相同的燕子凑在一起叽叽咕咕,时不时用头去蹭蹭对方。
方静云的目光又在它们身上流连了片刻,宛然始终没有出声,他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等方静云的身影走远,宛然将斧子重重放回地上。英明神武的傅冠起感到自己的心抖了抖。
宛然道:“师父,你没有话对我讲吗?”
傅冠起抬头看她,那柔和的脸颊,小巧的红唇,细细的弯眉,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师妹。他长叹一口气道:“不错,那封信是你表舅写给你娘的。”
“表舅?我的表舅是沈识?”北卢虽然不是帝京,读了两三年书的宛然也不会不知道本朝废太子的名号。
傅冠起点点头,干脆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是的,你的外祖母出身山阳林家。本朝初立之时,前朝余孽曾经起兵作乱,林家就牵扯在其中。等到叛乱平定,只剩下你外祖母和她姐姐两个人。你外祖母藏在了故交陈家,她姐姐却落入了官兵手中,不知如何辗转入了宫,后来竟然成为了皇妃,并诞育了皇子。当时,皇帝的元后无子,就将这个孩子收养在身边,过了没几年,皇帝便立其为太子。”
“山阳,我明白了。”宛然终于明白为何书信上会画着竹子。山阳此地自古以竹闻名。想来太子成年之后,渐渐知晓了自己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