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鸣山回府已经入夜,偏门只有傅柳荟带着大丫鬟焦急忙慌地盼着。
府中走失了郎君娘子,不管嫡庶,总归是亲生的骨肉。只要禀明,钱老爷定会派人搜寻。偏生傅姨娘是个性子极软的,极少与外院走动,思忖半晌仍是没下定求老爷作主的心。
再者,二郎四姐儿顽劣,放府晚归也不是一两次的事。去年动静闹大了,被王姨娘攥住话柄一举告到了钱老爷处,可怜钱稚言的屁股,自是被抽了几记大红花。傅柳荟想起儿子刚能下地,遂打消了禀明老爷的念头,忙打发几个小厮去市坊寻找,自个儿除了傻等也没了别的主意。
正月风头正盛,她裹紧衣衫,头顶处是明晃晃的花灯。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圆夜,她随着兄长到钱府领银,被醉酒而归的钱老爷一眼相中。没有轿撵,也无喜帕,被拽上骏马就是一生。
忽而,马蹄声起,像极了那日那人那时。傅柳荟甩开旧事,匆匆赶下台阶,只见三人归来,总算落下心里的惦念。
钱汐睡得昏昏沉沉,这厢正被隅安低声唤着。傅柳荟接过钱汐,拂了拂她沾着风尘的小脸,心疼道:“姨娘的小祖宗,怎跟你二哥胡闹到一起了,耍到夜半,也不怕小鬼出来吓唬你。”
钱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连连嚷困。傅柳荟见状,忙让隅安与大丫鬟扶她进府,转头便向钱稚言怒喝道:“四姐儿还小,做兄长的也不教好,尽带她瞎逛。若是出了事,不光老爷打你,我抢在前头也要先把你撕了!”
傅柳荟虽然动了怒,但她素来菩萨心肠,字里行间也无震慑的气势。钱稚言又是个胆肥儿,虽然心里无碍,仍给全了母亲面子,陪着笑脸认了几番怂。
钱稚言顶着二皮脸再三作保,眼见傅柳荟气消了,他紧随着隅安的身影,仓忙入府。那瓶玫瑰蜜膏是他咬着银牙买下的,好话软话都说尽了,这小丫头就是不下套,淡淡道声谢,就把东西还了回来。
可她分明是很喜欢的。
钱稚言攥紧左拳,右手则扯着衣摆直至指骨泛白。他加快步伐,眼瞧着隅安就要扶着钱汐入屋,他大声一嚷,还未等隅安回眸,肩头便受了傅柳荟轻轻一拍。
“这么大声作甚,存心想搅了你四妹妹回眠不成?”傅柳荟拧眉一喝,声色喑哑,熬久的双目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见娘亲辛苦操劳,钱稚言心生愧疚,渐渐放低音色,温声细语道:“也没什么,只是赶的乏了,想让施隅放桶热水。”
傅柳荟拈帕打了声哈欠,嗯了一声,向自个儿房里走去。过了片刻,她顿足侧目,眼波平静:“二郎,过了年你已十六,施隅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姑娘了。这个年岁,该撇清什么,该做什么,不用姨娘多说你自个儿也会掂量。”
钱稚言怔在原地,方想说些什么,却被傅柳荟轻轻打断:“天色不早了,我也乏了,二郎早些歇着吧。”
湖蓝色裙裾微微一扬,傅柳荟合了合眼睛,信步走上台阶。再回头,上元花灯相互辉映,在天地间投上一层明亮如赤的红。树影密密宛若层层霞光,偶有飞蛾经过,轻翅染色,大有扑火灭亡之势。
“孽缘。”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上元节后,钱稚言在卉屏院里很少遇见隅安。
就算得幸遇见,她也只是屈膝施礼,转眼匆匆擦肩而过,不留半分说话的间隙。若是钱稚言找她做事,隅安便淡淡地应允,事无巨细后便是恰到好处地尊卑有别。
钱稚言觉得自己表明的很是露骨,只要不是个傻子应该都能明了他的心思。
显然,隅安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