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风起,吹落了四棱枝头的迎春。黄花满地,蕾带红色,金灿灿的堪比冬日霞光。
树下生着炉子,氤氲的薄烟缓缓笼着,还夹着花瓣的香气。老夫人倚靠在紫檀宽椅,借着暖意小憩。她虽是合着眼,心里却一刻也不得踏实。
“祖母,要抱!”小郎君咿呀咿呀地跟了过来,肉手勾着李氏的衣袖,糯糯的音色惹人怜爱的紧。
李氏由侍婢轻轻搀起,不由得摇头轻叹:“真是个讨债鬼,偷个懒也不得踏实。”话虽如此,她点了点孙儿小巧的鼻尖,宠溺地把他拢在膝上:“明哥儿,坐在这儿舒服不?”
景明轻皱小脸,转着黑豆似的圆眼睛,拉着长音道:“不舒服。”
小娃娃生的粉嫩,又被母亲打扮的颇为花哨,大红毡帽,绣边兜褂,活像观音座下的童子。李氏狠狠啄了景明一口,继而柔声问道:“为何不适?是不是嫌祖母老了,没力气抱你?”
景明摇了摇小脑袋,狠劲地拽着狐皮毛毯,涨红了脸颊:“祖母,冷,明哥儿,疼。”
披着的毯子方才被他蹭落半分,突如其来的凉意,呛得李氏轻咳几声。年岁渐长,小病小灾惯了,她自个儿也无甚在意。两岁的景明说话还不利索,没想到竟有如此仁心。
身侧的婢女扶稳毛毯,笑盈盈地望着李氏,得趣儿道:“夫人真是有福气,小郎君打小便懂得孝敬您呢。”
一风而过,吹歪了景明头上的毡帽。李氏细细扶正,唤来雉儿咯咯的笑声。她搂紧小郎,连眼角的皱纹都含着深深的笑意:“这小子像他娘亲,是个招人疼的。”
“可不是,三分相貌,三分性情,真是像极了武安公主。”婢女含笑附和。
李氏眸中一动,含笑道:“说得有理,不过十为全满,你倒说说余下的四分明哥儿随了谁?”
婢女跟随李氏多年,自是口齿伶俐,生有七巧心,她从容应声:“小郎君的眉眼肖像公主,鼻子则像极了二郎君。这俊俏模样,母亲占了三分,父亲也该占三分。至于这最后的一分,则是随了夫人。赤诚仁敬,慈爱宽容,小郎君耳濡目染,不日定是栋梁之才。”
婢女口吐莲花,李氏听罢,果真笑地合不拢嘴。景明见祖母开心,也挥着小手,朝天吐着口水泡。泡泡晃悠悠地“啪叽”摔个粉碎,悉数喷了李氏一身。
景明自知犯错,连忙把小脸缩在衣襟里,只露出一对儿怯怯的眼睛。
李氏又好气又好笑,疼爱的目光似把景明望穿:“你倒活泛,这样会瞧别人眼色,果真是个鬼精投胎的。”
“明哥儿,还不快从祖母怀里退下来。与你说了许多次了,怎这般不长记性。”
这声色不似女郎的娇柔,脆生英气,颇像一支出弦的羽箭。景明稍稍扬起的笑脸,顷刻化为皱皱巴巴地委屈。
他撅着小屁股,一头扎进李氏的怀中,呜咽道:“祖母,明哥儿喜欢祖母。”
“祖母也喜欢明哥儿。”李氏把景明视为眼珠子,心疼的不得了,继而向儿媳不满地嗔道:“公主,明哥儿还小,我抱他坐一会儿又不打紧。你可别再说他了,这委屈的模样,瞧的我心肠都碎了。”
司马嫃施施行礼,点了点景明的小脑瓜,柔声笑道:“这小子已经两岁,母亲再这样宠下去,只怕他连路都不会走了。暇以时日,人人都说我们养了个瘸子,明哥儿又上哪说媳妇去?”
李氏命人搬来梨花木椅,供司马嫃小坐,自己则捧着景明肉嘟嘟的小脸,怎么瞧怎样欢喜:“明哥儿这般好相貌,莫说建邺的姑娘了,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配得上的。生在曹家这样的好门第,又有公主替他做倚仗,谁又敢乱戳脊梁骨?”
司马嫃俯下身子,替李氏揉捏双腿,笑的甚是无奈:“也就母亲这般疼他了,真不知是这小子几世修来的福气。”
司马嫃性子率淳,没有千金玉体的骄纵戾气。李氏又是个心慈的,对儿孙素来来疼爱。婆媳二人和睦恭顺,曹二郎又颇为俊朗温柔,一来二去,武安公主便成为邻里邻外最受人艳羡的女娘。
曹家世代掌管宗正事宜,官大权小,却落得门楣清净。曹大人历经两朝,恪守本分,从不弄权朝政。也正因如此,身为曹魏大员的谯国曹氏能独善其身,在大晋留得一份天地。
迁移江左的宗亲权贵,莫不想把自家小娘嫁进曹府,让女儿过过清闲舒心的日子。曹大人生有三子,大郎早逝,二郎有妻,唯有三郎年岁正好,尚未结成儿女姻缘。
无奈,这曹三郎是曹大人的老来子,娇宠的无法无天。又是个眼高于顶的,谁家的小娘都相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