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统

南北望 小红柚 2504 字 10个月前

钱汐冷嗤道:“难怪他一阵神神叨叨,原来是要给别人献殷勤。”

隅安不便掺和钱氏兄妹的恩怨,只附和地笑了笑,不做声响。向前行了片刻,她顿步回望,只见郎君信步走来,白衣诀诀,比山间融雪还要清澈万分。

有匪君子,爽朗清举,世无其二。

夜深无星,出了城郭,郊外的山翠松针格外苍劲。行马的叫喝声惊扰一片鸟雀,铁蹄踏过融雪,发出噗通的水渍声。三人共乘两驾,白马行路蹒跚,棕马双蹄稳健,一前一后,纵横山谷。

小郎君白衣白马,宛若圣笔画卷。只是他的马术委实糟糕,身下的畜生暴躁地左扭右扭,他奈何不得,只好抱紧身前之人,以防不测。

钱汐靠在兄长宽大的怀中,紧张地咂嘴,她绷紧神经,欲哭无泪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坐施隅姐姐的马。二哥你可悠着点,千万别把我甩出去。”

“你费什么话!”钱稚言骑术不精,在城内耍几圈还算游刃有余,到了荆棘重重的凤鸣山,他自个儿也是没底。钱汐的聒噪声惹人心烦,钱稚言狠抽一记鞭子,响脆的音色果真震得小妹缩了缩脖子。

钱稚言勾起嘴角,还未得意几何,身下的烈马竟突然暴虐起来。畜生放开四蹄,踩着吱吱呀呀的落叶,疾步向丛林窜去。朔风呼啸而过,短小的树枝迎面一盖,竟在他的脸颊划下一片殷红。

他顾不及脸上的血渍,大声喝道:“四妹!拽近缰绳,抱紧马脖子!”

钱汐光顾着大哭哪听得见他的嘱托,钱稚言一筹莫展,只好覆在小妹身上,替她遮挡碎石飞沙。

悠扬的哨声缓缓吹来,似风似水,又似尘世间万物的低吟。烈马仰天嘶吼,渐渐缓清了神志,调转铁蹄,折返至九曲回肠的山路。

钱稚言连连吐气,虚扶着钱汐瘦窄的双肩,温声安慰。拨开层层树林,便可见青石小径。绯衣女子稳坐骏马之上,大指轻触中指挽做莲花状,二指轻放舌尖,抿唇一吹,音色泠然。

身下的白马乖巧停足,钱稚言拽近缰绳,虚汗漱漱而下。钱汐抖着软塌塌的腿肚,颤颤下马,哭的寸断肝肠。隅安温声抚慰,三言两语,便将小丫头逗得破涕为笑。

隅安飞眉红唇,鲜衣怒马,颇有几分飒飒英气。她笑的云淡风轻,仿若天大的困事,都不足以让她记挂于心。

一个卖生子,精通诗墨,工笔有力,连骑术都是一等一的出挑。钱稚言从未了解她的过往,但他却相信,前世,施隅决计是他不能仰望的天神仙子。这般光芒万丈,不食烟火,除了仙人,还能有何?

可今世,她是他身边的小丫鬟,他欺她骂她不过是想换她一个垂眸,他担之念之不过只愿望她一声安好。

他此刻才懂得,这种挠人做痒的感觉,叫做喜欢。

由心生喜,由喜生欢。

遇见你,我心里欣喜,盼你眉角欢愉。

行至山顶,万籁俱寂。

柴堆烧的噼啪作响,火星跳跃闪烁,红橘渐变的暖光让人心生温暖。隅安坐在火堆旁,双手合十,不断摩擦着僵硬的指骨。

隅安最为骄傲的便是生了一双妙手,肤色白皙有余,纤细却不柴骨,圆润却不宽厚。她年少养尊处优,未曾做过什么重活,又因保养得宜,这双手显得越发娇贵。

一朝为奴,傅柳荟虽是亲和,但她分内的事谁也替代不了。煮水奉茶,清扫折被,这些细小繁琐的活计日复一日,从未交替。钱府的冬衣虽然规整,布衣薄袍却耐不住寒风习习。隅安的十指久经冰水浸泡,已然一片青红,落雪下雨时疼痒难忍。

她想起胭脂铺里那盒香喷喷的玫瑰蜜膏,金色的质地,涂在指缝柔和的宛若时光。

二十枚五铢钱,半个月的例银。

捂住手背上的青疮,暗暗把它放回原处。她自我安慰道,哪需要这样好的蜜膏,自己缝个棉罩护在手上,同样暖和舒适。

钱汐的惊呼声让她回过神来。杂草空地上两盏天灯已经折好,剩下的那盏则被钱稚言踩在脚下,灯骨瞬间断个粉碎。

钱稚言连忙抬脚,蹲身拼了半晌,尴尬地望着钱汐:“已经修不成了。”

“这可如何是好?”钱汐撇了撇嘴,眼泪珠都快落了下来。三人三灯,坏了一个,定要委屈一人。

钱稚言拍了拍掌心上的灰尘,摆袖起身,他捏着钱汐沮丧的脸颊,乐道:“难得见你这幅丧气样,你放心好了,你想要的,二哥定不会委屈分毫。”

隅安为羊后独女,五位异母皇姐在她诞前就已出宫远嫁,从未受过手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