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上路

陶九九接过梳子过去,从发尾开始,慢慢一点一点顺。

还好对方头发好,像缎子似的,并不是很难打理。

不过她在身后,也看不清这位‘贵人’长什么模样。

只看到一线侧颜——皮肤白如玉瓷,耳垂小而薄,一边打了洞戴着一只刻满了符纹的红玉环,玉质通透莹润,环身又薄又细仿佛轻易就会碎裂。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夜幕高悬。

但从面前的窗口,还是可以轻易看清不远处货车边的篝火和人群。

时不时会从那边传来欢乐的谈笑声。

“你们好似没什么烦心的事。”突然一个暗哑的男声响起。

这位贵人,竟然是个年轻男人。陶九九还以为是个女人呢。

贵人说完话,剑士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应声。

陶九九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看来在他眼中,自己和货车边那些连住宿的钱也出不起的人,是一类人,是‘你们’。

“怎么会没有

。”陶九九说:“人人都有烦心的事。我们的事说出来,说不好还要吓着你呢。”

剑士听到她不用敬称,便皱眉:“大胆!”

但这位贵公子拿书卷的手虚摆了一下,剑士便没有再斥责她。仍退一步站在原处。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贵公子问。

陶九九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长长地叹气:“我阿爷昨日病死了,因没钱归乡,只得就地入葬,阿父砍了木头自己做了一口薄棺,怕本地人发现不许,趁着半夜没人拖到山林中草草埋葬了。也不知道埋得够不够深,山林中总有野兽,万一闻到味道刨出来吃了。”

“既然担心,问一问你阿父不就好了。”

“帮不到忙的事,就不要问出来叫他心里难受了。”陶九九梳顺了头发,把手里的玉梳放回桌上。

但这位贵公子却并没有叫她走,反而又问她:“就这些事吗?”

“自然不是。”陶九九从窗户向外眺望,很容易便找到了张父。

张家的篝火就在离楼不足十米的地方。张父面对这边坐着,张母在他身边。因女儿没回来,两人满面担忧,并不知道女儿就在楼上看着这边。

火光照亮了张父的脸,黑丝已经蔓延到了嘴唇边,似乎比昨天又严重了一些。

“那你还烦心什么呢?”贵公子问。

“我烦心,我阿父就要死了。镖队是做生意的,最嫌晦气。到时候路镖长恐怕不肯带着死人上路,除非加钱。”

“加钱到也便宜。讲讲价约不过三两千钱。你没有这个钱吗?”贵公子问。

“有是有。可活人还要活。我不会给的。”陶九九看着外面篝火前相濡以沫的贫贱夫妻:“我只盼望阿父夜里死,这样便还有时候,让我在野地里挖个坑,叫他入土为安。若是白天过身,车队急着赶路,必然不肯停下浪费时候,便只能把他推下车去,丢在路上了。”

贵公子许久没有说话。

陶九九也拿不准自己要不要走。看向剑士。

剑士大概是在观察主家的表情,随后轻轻摆摆手,是叫她走的意思。

她走到门口,那贵公子突然说:“你没有做错。”

陶九九向他礼一礼,便出来了。

到了楼下,没有人,贾宝贝又发来

通话了,因为之前都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

陶九九说了今日大致发生些什么,他才好写报告。

听了陶九九的说张父的事,他也叹气:“塔玛的,烦死了。”

又骂她:“你跟那个男人讲这些做什么?知道我要多写多少字吗?”

一时之间,怨气冲天,:“我怀疑琴仰止是不是没有监听这里的通话,不然昨天我们那样拍他马屁,他怎么今天还是突发奇想,叫我每天都要上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报告,还非得是手写的呢?”

陶九九义正辞严:“贾局长,这是因为委员长屈尊关心我们普通员工的日常工作,被委员长指导关怀,是你的荣幸。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你再这样,我们就不能做朋友了。我要含泪大义灭亲,向组织反映你的思想问题!”

贾宝贝要是在她旁边,能把她头打烂。但怀疑,会不会真的能听见?只是在考验自己呢?

于是立刻‘幡然悔悟’并表示要‘痛改前非’,誓要与陶九九姐妹手牵手肩并肩,为三界、为委员长抛头颅洒热血,来感谢委员长对自己的关怀。

两人声情并茂地齐声唱完一首‘委员长之歌’才又言归正传。

贾宝贝边写报告,边很想死:“你跟那个男的,讲那么多自己的辛酸往事干什么?”

陶九九说:“这你就不懂了。那公子为什么突然感叹别人没烦恼?那肯定是因为他自己有烦恼呀。人要拉近与另一个人的距离,当然是说自己的一些事,来与他情感共鸣!这样才方便,将来我走入他的内心世界。”

“你要走入他的内心世界干什么??”贾宝贝震惊:“他一个路人。路人啊懂不懂,什么叫路人?你们有什么将来?你是不是个傻子?我手都要写麻了!”

陶九九不以为然:“反正又没损失。”

贾宝贝又怪她多事:“那对双生你又不认识!你管他们干嘛?”

陶九九吊儿郎当:“说一句话又不费劲。随便讲讲嘛。”

贾宝贝写报告写得咬牙切齿。

琴仰止独自坐在长桌上吃饭。

秘书静立在旁边。

他吃了几口,突然停下来。

秘书连忙问:“boss,菜不合口味吗?”

“之前我在想,陶九九这样性格

的人,怎么能做得好卧底。”琴仰止放下筷子。

她看着似乎十分识时务,但其实头铁得很,不然也不敢在大会上问候他妈。

可要说她胆子大吧,又实在是怂人一个。你说她错,她立刻滑跪,绝不啰嗦。

要说她胆小呢,却又活活把一个人脑袋砸得稀烂,事后还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这可不是胆小的人能做的。

油滑吧又带着天真率性。说她绝情可又对路人也很关切。简直世界第一的矛盾体。

是不是每个女性,都这么复杂?琴仰止皱眉。他知道当然不是。至少,他从来没有见过。

秘书说:“陶九九这个人,多少有点职业病,身为资深卧底,难免会觉得只要多一个朋友,下次枪指她头的时候,就多一份生机。所以下意识地处处卖人情,拉近关系。”

琴仰止突然问他:“她生活很难?缺钱?为什么要做卧底?我听说当时是她主动调岗。”

“我记得她家挺有钱的。她妈有很多积蓄,房产特别多。”秘书抓抓头:“至于为什么主动调岗,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琴仰止觉得不用问她,就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无非是‘不怕苦不怕累,向委员长学习,为人民服务!’之类的鬼话。

没有实话。

琴仰止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出差的事,第十科通知家属了吗?”

秘书说:“通知了,她妈在国外玩,听了消息很习惯,并没有怀疑什么。”

琴仰止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但随后久久没有动。

“怎么了boss?”

“你去查一查她。”

“是!”秘书转身要走,又迟疑:“boss,查哪方面呀?”

“从小到大。事无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