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于此,李嗣源也不再顾左右而言其它,直言道:“大人应知,契丹蛮贼大军西向,攻克丰、胜二州之事。丰、胜二州之地,土地膏腴,水草丰美,实为养马之良所,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昔年汉朝旧事,匈奴窃据此地,武帝奋发,用卫青北征,二战便是收复此地,因有此地马场之供,方有之后屡败匈奴,封狼居胥之壮举。今契丹蛮贼占据此地,使我朝顿失良马无数,实为我朝大患,不能不复夺之。奈何我之前数次上书,皆无回音,大人久在中枢,可知此乃为何,陛下又是何意?”
李嗣源这话大体不差,但他问及的问题,郭崇韬却不能回答,即便是今日李嗣源专程造访,与他饮酒至此,他也无法给对方实在的答复,只是道:“陛下之意,为臣者不能尽知,也不敢多问。”
李嗣源见对方如此惜字如金,心头恼怒,却也无可奈何,他虽地位与郭崇韬相差无几,甚至隐在对方之上,但论实权,论与李存勖的亲密程度,以前他自然胜过郭崇韬,现在却是不及了。
末了,李嗣源不无悲愤的叹息道:“今天下纷争不休,契丹袭边不停,以陛下的雄心壮志、雄才大略,难道竟无逐鹿群雄之意了么?”
这话有些犯忌,郭崇韬深深看了李嗣源一眼,淡淡道:“陛下不缺雄心壮志,不缺雄才大略,缺的,只是兴致!”
李嗣源默然。
皇宫,大明殿。
醉醺醺的李存勖手持烛台,摇摇晃晃走到一张挂在木架上的巨大舆图前,伸手拍了拍舆图上的灰尘,凑近了舆图,用宿醉的双眼瞧了好半晌,最终视线停留在某处,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存勖退后几步,一把丢掉烛台,随意的坐到地上,不满的嘀咕道:“契丹蛮贼胆大包天,竟敢夺我疆土,难道不惧我大唐雄师?!……朕有那么多良臣虎将,竟然无人与朕分忧,去将这帮蛮子逐出此地,岂有此理……一群饭桶,都是饭桶!”
第294章 西行云州会良将,夜火起时奔逃忙(四)
“朕于马背上凭双手得天下,天下都是朕的,谁人敢不服?今朕坐拥中原,一令之下伏尸百万,谁人敢不畏惧?那吴越王钱缪、岐王李茂贞、荆南高季昌,哪一个不是世间豪杰,但谁不是争先恐后臣服于朕!区区几个草原蛮子,便是再能闹,又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苍蝇也似,徒惹人厌!耶律阿保机为老不尊,朕早晚要摘了他脑袋上那顶帽子!”
李存勖自言自语,嘀咕完,沉默下来,他那双曾让人不敢直视的虎目,此时浑浊不堪,没有丝毫神采。
大殿空旷无声,足需三人合抱的廷柱如一柄柄笔直的剑,在李存勖的呢喃声中横眉冷眼,烛火摇曳中帷幔虚影幢幢,更显得殿堂空旷如原野。在这片无人与之分享风景的原野中,李存勖安静的坐着,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眼神迷恋而茫然,许久不曾挪动。
哒哒哒的脚步声忽地有节奏的响起,一下下敲击在李存勖心口,熟悉的脚步声让他抬起头来,向来人望去。那是一个美到极处的女子,端庄的面容不失娇媚,富丽堂皇的锦服金线玉边,任何人一眼看去,都会知道这是人间最尊贵的女子。
她是李存勖的妃子,大唐帝国新册立的皇后,刘氏。
刘氏轻柔的走到李存勖身边,从宫女手中拿起一件披风,蹲在地上为他披上,声音柔弱无骨而格外温醇道:“陛下,夜里谅,为何独自一人坐在这里?跟臣妾回去,好生安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