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不理她,她也不在乎,她一个人能说很久很久的话,还能自问自答,真叫人啼笑皆非。
慢慢的,程程习惯了她在身边,由她去了。
半年后,有一天夜里,程程缩在被窝中流泪,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杯弓蛇影、草木皆惊的孤女吓了一跳。
门缝里钻出一个明小容。她说:“姐姐,别怕,是我。”
程程躲回被窝。
明容叫她:“姐姐,姐姐。”
程程说:“……这么晚不睡觉。”
明容轻扯她的被子,“我知道你晚上都在哭。”
程程不语。
明容又叫:“姐姐,姐姐。”程程不理她,她锲而不舍,“姐姐,你看我。”
程程慢吞吞地探出脑袋。
明小容在做鬼脸。
她抬起两只手,揉自己软嘟嘟的脸颊,搓圆捏扁。
程程愣了片刻,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明容说:“逗你笑啊。”
程程呆住。
明容又开始搓她自己的脸,“姐姐你不要哭,你看我,好不好笑。”
赵秀想,好笑,像会变形的雪团子。
可他是笑不出来的。
就像程程,她也笑不出来。
她的眼泪越掉越快,哭丧着脸,牵起僵硬的嘴角。她说:“好笑。”
然后,她抱住明容,哇哇大哭。
明容的小手拍拍她的后背,轻声说:“姐姐不哭,容容在,容容保护你。”
赵秀冷眼相望。
——外表像只白嫩嫩软绵绵,柔柔弱弱的雪团子,内里却是无坚不摧的火焰,足以击溃最顽强的心理堤坝。
这丫头,真能诛心。
“……明容。”他唤。
小雪团子听不见。
赵秀止不住的恨。
程程在最孤独脆弱的岁月,等来了如火温暖的明小容。
他的童年,在苍白的雪和沉默的黑暗之中度过。
他恨父皇,恨母后,恨觊觎储君之位的众多兄弟,更恨这苍天不公,欠了他一个明小容,他却不知问谁去讨要。
“明容!”
她无知无觉。
赵秀抬手,戳她的脸,感受指尖那一丝微乎其微的温度。紧接着,他的手掌心贴到她的脸颊上,捧住她的小脸揉了揉。
……真是疯了。
他闭上眼睛。
他迟早有一天会疯。
前些日子下起雨,今日总算放晴。
长乐公主在房里待得闷了,坚持出来逛一圈,明容便陪她。
其实,若听太医的话,公主还得在床上多躺十天半月的才能痊愈,可公主一向执拗,不听劝。
明容跟在公主身边,默默地走。
不知为何,公主心情很差,从生病开始,不,也许一直都是如此。
她的心里总像堆积一座座的大山,又不愿意与人谈心,喜怒哀乐都自己受着。
“公主。”
长乐回头,一愣。
她那小伴读在搓自己的脸。
“公主,你看我。”明容说。
长乐看着她像揉面团似的揉脸,只觉得奇怪,皱眉问:“干什么?风又不大,你脸上很冷么?”
明容说:“公主,你不要不开心啊。”
她挤压两边的脸颊,于是小嘴嘟起来。
长乐不禁一笑。
明容舒出一口气,说:“你多笑笑,笑了心情就会变好。”
长乐摇头。
小伴读在哄她开心呢。
那傻丫头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娇憨可爱的脸,做鬼脸都让人喜爱,所以用来逗别人笑。
“明容。”长乐道,“……总是多管闲事,你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又怎么办?”
“唉?”
“你能逗自己笑么?”
“我以前一不开心就哭,但我已经不想哭了。”明容笑起来,“现在,我会告诉自己,明小容,冲冲冲!明小容,加油啊!”
长乐:“……”
赵枕河随太子出行,在御花园走一会儿。
太子极少有赏花游园的兴致,比起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外物,他更喜欢读书。
今日,他明显心中有事,出来散心。
刚到一座小桥上,另一头飘来少女的声音,轻软如烟雾,又如梦境。
太子止步。
赵枕河望过去,原来是长乐公主和明姑娘。
公主病了,不知为何会出门,而明姑娘正冲着她做鬼脸,忽而扯脸颊,忽而揉脸蛋。
赵枕河稀奇道:“这是在做什么?”
何竺道:“明姑娘生公主的气吗?为何尽对着公主做怪样子?”
赵秀沉默。
他心中如有鬼火窜起,妒恨滔天。
明容在哄他的皇妹开心。
小神女自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今天逗长乐,明天哄老七,后天也许就去安慰未央殿的废人。
除了他,人人都好。
赵秀冷笑,抬手折断一枝花。
“殿下!”何竺急道,“快放手,花上有刺。”
花上有刺,他一握紧,刺扎入掌心的肉中,鲜血直流,可他一无所觉。
他宁愿麻木的是心,而不是这具残躯。
赵秀不放,握得更紧,血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
他转身便走。
令狐沛要进宫来了。
明容收到家里的信,说是那讨厌鬼竟然叫他娘带着聘礼,去侯府提亲。
南康侯夫妇不答应,婉言谢绝。
所以,讨厌鬼进宫干什么?
难不成,他还想当面再求娶她一次?这于礼不合,料想他也不敢啊。
“他不必求娶。”冬书忧心忡忡,说道,“只要在人前与你亲热一些——”
“我才不跟他亲热。”
“他纠缠你,那也是亲热。他府上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如今他再纠缠你,只怕姑娘不想嫁,为了保全你的名节,夫人也得与他家议亲。”
“那就不保全,他纠缠我,我追着他打,我不要名节啦!”
冬书捂住她的嘴,无奈道:“姑娘慎言。”
明容蹙眉,“……怎么办啊?”
冬书不知道。
但皇后有办法。
皇后将明容叫了去,交代她如何应对。
明容听完,欣喜道:“姑姑,你真厉害,居然能想出这法子,还拿的到令狐沛的亲笔手信。”
皇后只笑不语。
令狐沛进宫三天,没见着燕王的影子。
燕王殿下不仅神出鬼没,且懒得搭理他,他根本找不到人。
他并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