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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钟行。

那是个顶端正的君子,与她打小就玩在一处,再了解不过的人。是以她一见纪琢,就好似见着那姓秦的木头一夜之间放得开了一般,既有些熟悉,又有些教人心生欢喜的不同。

就像他是秦钟行的一个替身。说来好笑,在她眼中是个替身的纪琢,到头来也将她作了另一人的替身。

“还能怎么办呢?便算是扯平了罢。左右都是一路货色,没一个是心中干净的。”她想得透彻了,心境也轻松不少,好似将一块巨石从心口挪了开来,“他只怕也不得不同那长乐生离死别了,也不知是得罪了谁,被这样算计,丢了脸面在地上踩。”

回想他那时迷醉神态和出奇亢奋的精神头儿,必是被下了虎狼药的。

“救我一命倒是真的……也不知是破相了不曾。”娴意抚一抚自己的一侧面颊,火辣辣的痛,约莫已肿成个猪头样式。

“如今看来,恐怕是破相了更清静,只寻个庵啊庙啊的出家就成。”可巧在祠堂,不若去求一求母亲,请她老人家在天之灵庇佑,教那人盘算落空——她已然连一声父亲都不愿喊了。

就着那一缕微薄的月光一个个找过去,娴意轻松的神情便随之逐渐凝沉。仔细看过了最后一个牌位后,她将那牌位重又仔细摆好,靠着供桌腿滑坐在地上。

祠堂里一十三个牌位,没有一个属于她的母亲邓氏。娴意盯着地面上那一条淡淡的光斑,怔怔地想。

“母亲是他的元配啊……”泪一滴滴落下来,打在她折腾得不成样子的衣襟上。那上头几个时辰前还绣了一整枝盛放的迎春花,如今也不知在哪处磨了撵了的,整副花样子都被糟践得起毛断丝。分明是朝气蓬勃的景儿,打眼一瞧却莫名显得颓败。

“他、他怎么能……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如此不敬亡妻,怎么敢如此视礼法如无物?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枉读圣贤书,枉为庙堂官。

娴意回想自己的生母。她生下她只一年余便去世了,她关于生母所有的记忆都源于长姐妙意的回忆,以及祖父祖母的只言片语。

那是个慈爱、贤良、聪慧、极具卓识远见的女子,一个再称职不过的当家主母。祖父祖母说,她将公婆伺候得细致周到,没一处不是的地方;她将整个王家老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带来的嫁妆和王家的产业一年比一年更昌盛。

长姐说母亲做什么都带着她,给她梳头发,哄她入睡,她生病时总有母亲亲手烧的饭菜吃,总有母亲的怀抱可依偎。

即便已到弥留之际,她对年幼女儿说的也只是:“娘亲总是有太多事情要做,所以觉得有些累了,要睡一睡才好……妙儿需得乖些,顾着妹妹些,待娘亲睡好了,就去带你吃松子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