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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从来是伤人无形的利器,仅靠三言两语,十六岁的林悠卸掉了他们所有的防备。而又正是林悠年幼的事实,才迷惑住了他们这些自以为阅人无数的老手。

出师不利啊。

战局先机已失,史世彬自知,冷静是从弱势扭转全局的唯一利器。他自己不好受,知道老五一定也在硬撑,但该逞强的时候,这强还是非逞一逞不可的。冷汗不觉间浸透里衣,而面上不能容一点汗渍,绷住的不是仅一副强装镇定的脸面而已,更是稳若泰山的心绪。

而林悠到底是个孩子,只一眼,他从那张痛苦失色的年轻面孔上看出了太多东西。

生于富庶江南,长于锦绣金银,注定林悠只能是文弱才子,而非凶悍战将。林斌向往南方的秀丽、富庶与安定而举家南迁,林悠则是纯粹的南人了。他在那终年湿暖的南国未曾见过北疆大雪纷扬,于是不懂寒烈之霜;也未曾经过诸强并起世事纷乱,于是不知残忍之道。

即使他聪颖,不免妇人之仁。

即使他将大有可为,而现下,一个以才思胜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文士,不免无力担起青龙三十年来的分并割据。

所以史世彬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苦楚。透过苍白的生理表象,他看到林悠在剧痛之中下意识紧抓住的不是自己绞痛的下腹,而是冰冷的红木椅扶手。古色古香的青龙正堂,“上善若水”四字匾额下,这把位居正中的红木椅上坐过无数代青龙之主。他们坐在这里,曾居高临下地面见俯首称臣之众,林悠紧紧地握住了这古椅的扶手,即是紧紧握住了权柄。

古椅至今长存,而人力造就的权势却无可避免地日渐衰微了。

纵然衰微却仍要紧握,作为傀儡也好,至少要是自己看着,看清手下的人是如何自相残杀,看清浩浩青龙是如何日渐衰弱下去的。

执著的幼主长眉紧锁,他黯深的眸子,是在为家业而伤,为割据而痛!

伤之切,痛之彻,而后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