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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缘 玉骨钢心 7930 字 2022-10-04

我的父亲给我取名叫陆萍,谐音就是“路平”,就是希望我的一生能一路平安。和大家一样,谁都年轻过。爱情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像花季会如期来临。1962年我18岁的时候,有幸考上了北方交大。我父亲是桥梁专家,就鼓励我、引导我报了“道桥专业”。我父亲说,人这辈子不搞事业就拉倒,要搞就去搞建筑;而且最好是桥梁建筑:一是能把天堑变成通途;二是为人民、为后代造福;三就是给自己在世界上立上了永久的里程碑——桥在,你的作品就在,你的心血就在,你全部的才华、智慧和情感都会永远凝固在那一座一座的桥上。桥上的每一处横梁竖墩,都会将你的名字写在上面,无论你什么时候看见它想起它,你都会由衷地欣慰和自豪。

我就是受了父亲这些思想的教诲和熏陶,才屏弃了常人“女人不宜搞建筑”的偏见,听了我父亲的话,毅然决然地报考了“道桥专业”。当时的一腔热血,如今都凝固在了那些跨河跨江甚至跨海的大桥上了。期间的经历和故事,真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哪!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几乎全是男生的班里学习道桥建筑设计,肯定就成了目光的焦点、热点。胆大的就给我写纸条儿、给我买好吃好用的东西;胆子小的,就只用目光直勾勾地看我,或是放学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大概到了夜里还做梦梦见我吧。我在男生中间吃香、受宠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可是我的父亲对我要求得特别严格,给我定下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大体内容都是限制我跟男同学来往,禁止我跟他们谈情说爱以及言谈举止穿衣打扮什么的。可是我严厉的父亲在两个方面是无论如何也管不住我的:一是我那颗已经情窦初开的心,二就是我那已经发育成熟,楚楚动人的身材。这两样自然的、天生的东西让我父亲的管教顾此失彼、不堪一击。而我也是在不自觉当中就越了父亲设的雷池,情不自禁地就顺应了青春的呼唤,几乎没用谁推,就自己坠入了爱河。

而且不可救药的是,我还同时爱上了两个男同学,或者是同时接受了两个男同学的爱。

两个影响了我一生命运的男生,一个叫袁鸣放,一个叫陈默然。两个男生,一个外向、帅气,一个内向、英俊。我真是舍不得这个,又放不下那个。他们俩也是二龙戏珠,旁无斜视,都着了魔似地爱上了我一个人。那时候的大学不像现在的大学,一点儿也不开放。那时候的恋爱方式也不像现在:头一天拉手,第二天就拥抱,第三天就接吻,第四天就上床,可能到了第二个月就要去做人流了。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恋爱的速度慢得惊人:表达得慢——没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没有现在人的胆量,相互之间的内心里像火山一样有千言万语要喷发、要倾吐,可是就是那么绷着,不肯轻易表达出来;进展得慢——大家在行动上就更是慢得像蜗牛,快的是周一写的纸条约在周末见面,慢的竟然是月初相约,月末才见,有时竟然是今年约明年的同一天再相会。那个年代呀,要是个急脾气,非给憋出毛病来不可。

然而,就像爱不分大小多少一样,爱也不分急缓快慢。虽然我跟他们两个的爱情进展缓慢,但好像越慢,就越使爱结实厚重,就越使爱珍贵难得。我是在大二的时候让他们两个拉了我的手,到了大三的时候让他们拥抱了我,到了大四就要毕业的时候,才让他们吻了我。

袁鸣放总是比我主动,他约我出去总是事先就选好路线,定好时间,立好项目。总是让我跟着他的节拍,享受他给我的宠爱。是他先拉住了我的手说,哎呀,你的手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呢!我听了就赶紧把手给了他,说怎么不一样了,你快给我看看。袁鸣放就煞有介事地把我的手拿过去,忍俊不禁地这么看那么看,看了半天才说,除了修长白嫩,也没什么跟别人的不一样的。我听了就嗔怪地抽回手来,对他说,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明明是要拉拉人家的手,却偏要找个别的理由。袁鸣放听了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对我说,我的活思想,怎么你一下子就给看出来了呢。我就说,你也是心虚,你要是跟我说,你要拉拉我的手,我还能不让你拉呀。袁鸣放听了就说,我还真就怕你拒绝。我就说,我拒绝了,你就不会主动点儿拉呀,还非得人家让你拉才拉呀。袁鸣放听了就有了些胆量,他就说,那我可要主动拉你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是资产阶级的臭流氓,是低级下流的花花公子。我听了就对他说,看你说的,你和我又不是阶级敌人,你怕的是什么呀。袁鸣放听了,真就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他的体温,他的激动,还有他的爱,都通过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传达给了我,我的心就砰砰地狂跳起来,我仿佛也听到了他的心在狂跳不止。我们俩就那么拉着手,在学校后院的树林里,仰头看着天上的北斗,在心里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仅此而已。

而到了第二天,我就有点儿觉得对不住陈默然。他的内敛让他永远也不会主动碰我一根手指头的。可是在内心里,他也爱我,我也爱他;我对他和对袁鸣放的感情是一样多一样强烈的。所以每当我跟袁鸣放拉过一次手,我就像欠了陈默然什么,就主动去约他,约他也到学校后院的树林里去,看着天上的北斗,对他说,你说怪不怪,我一看见北斗手就发凉。陈默然听了就说,怎么可能呢,别人看了北斗都会热血沸腾,你怎么会手凉呢?不会是你有什么病了吧。我听了就说,没呀,我哪儿都好好的呀。他听了就不吭声了,我本以为他一听我说手凉就会马上来拉我的手呢,可是他就是没,他就是能沉得住气。我就假装有点儿急了。我就对他说,怎么,我的手一看北斗就冰凉,你怎么就不多关心,多问问我呢。陈默然听了就说,我关心你就不凉了,我还成神了呢。我听了就对他说,兴许呢,你也得试试呀。他听了就说,怎么试呀。我就说,你最起码也得用手先摸一摸呀,凉到什么程度你不就心里有数了吗?陈默然好像还是有些不情愿,我就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你摸摸看嘛。等我的手拉住了他的手,他也就拉住了我的手,感受了一会儿,就说,也不凉啊,好像比我的还热乎呢。我听了就说,怎么会呢,那你再放你的脸上试试。陈默然真就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脸上,可是他马上就放开了我的手。他说,根本就不凉,你是感觉出了问题。我看他根本就不懂女孩子的心,就又拉住他的手直接对他说,其实,我就是想让你拉着我的手,一起看北斗。陈默然听我这么说,才对我说,我一猜就是你想让我拉你的手,可是我就是没上你的当。我听了陈默然的话就生气地说,怎么,上了我的当还会让你吃什么亏呀,真是不懂好赖。说完我就假意要走,这时候他才主动拉住了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说,我不是怕吃亏,我是怕你说是思想作风不正派,说我是低级趣味。我听了陈默然的话就说,那你现在拉了我的手,就不觉得是低级趣味啦?他听了就说,这那是低级趣味,拉住你的手,一起看北斗,这是崇高的理想和革命的现实最完美的结合。陈默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真的就不看我一眼,而是去看那遥远的北斗星。而我被他久久地拉住手,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也就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天上的北斗星,那种感觉真是身在童话之中,静谧的浪漫和简单的激情让那个时代的爱情变得特别淳厚,叫人时常想起,终生不忘。

2、你怎么能脚踩两只船呢

袁鸣放大胆拥抱我是在1965年的冬天。元旦的时候,学校在辽阳太子河大桥竣工现场搞了个实习后的篝火晚会,噼噼啪啪的火焰照亮了每一张青春的脸。大家唱歌跳舞,尽情抒发着成功的喜悦和对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可是就在大家都是热热闹闹地欢庆的时候,我被被一个人突然拽出了人群,跑出老远,才站住,然后就一下子抱住了我。这时候我才知道是袁鸣放干的。不过我一点儿也没反对他,就那么让他结结实实地抱着我抱着我。大概除了小时候父母抱过我,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谁真正地抱过我,袁鸣放算是头一个了。尽管两个人的身体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可是相互间还是能够感觉到激烈的心跳和身体的形状。我们就那么相拥相抱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有人喊我们的名字,说该回去了的时候,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而我回到大家中间,见到陈默然询问的眼神时,就又觉得对不起他了,好像我有了一个好吃的东西只跟袁鸣放分享了,而忘了给陈默然一样。在回去的人群中走着走着,我就悄悄地拉住了陈默然的手,小声对他说,呆会回住地,你来找我吧。果然,回到住地大家还是沉浸在欢庆的气氛当中,也就没人看管我的行踪,于是在住地不远的房头我就跟陈默然约会上了。陈默然见了我就说,怎么,手又凉了吧,快来让我给你暖暖。我听了就说,今天不是手凉,是浑身凉。他听了就说,那咱们就赶紧回屋去吧,不然会冻感冒的。我听了就说,还用你说呀,谁不知道回屋比在外边暖和呀。陈默然就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呀。我就说,你不会抱住我给我取取暖哪。陈默然听了比上回聪明了许多,上来抱住我说,你就说你想让我抱你不就行了吗,干吗还总是饶着弯子。我听了就紧紧地抱住他说,谁能好意思直接说呀,人家可是个女生呀。陈默然就说,女生怕什么,女生最有权了。我就说,有权有什么用,你也不听我的。陈默然听了就把我抱得更紧了,还说,从今往后,除了党和的话,我就听你的话,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我听了就赶紧说,可别当着别人的面儿把我跟党和来比呀。他听了就说,那当然了,他们跟你也没法比呀。我听了就觉得他说话有点悬。就赶紧说,我是说你以后不要把我跟党和相提并论了。陈默然听了就说,你放心吧,我会把你放在更重要的位子上的。我听了他的话就一下子松开了他,正经地对他说,你可得提高政治觉悟,可别把女朋友凌驾到党中央和之上。陈默然听了就笑了,又抱住我说,跟你开玩笑呢,看把你给吓的。我就在他的耳边说,这样的玩笑永远都不要开。他听了就连连答应我,然后就把我抱得更紧了。

在从辽阳回沈阳的火车上,带队来的方雅贤老师悄悄地对我说了一句话叫我大吃一惊,她说:你怎么能脚踩两只船呢。我听了就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她。方老师又说,脚踩两只船迟早是要掉到水里的。说完也不听我解释,转身就走了。方老师的话叫我闹心了很久。一是我知道学校严禁在校期间谈恋爱,方老师跟我说了那样的话,证明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恋爱行为,只是她网开一面,放我一马而已;二是我也在内心里反思,大概自己是犯了脚踩两只船的错误了吧,也许真的应该专一吧,也许真的应该舍弃一个吧。可是好好的,让我甩掉谁呢。一个是高才生,还没毕业就已经参与设计了多座重要的桥梁设计,前途无量,被受我父亲青睐的陈默然;一个是好青年,不但早就有自己优秀的桥梁设计作品,还能在学习期间担当学校学生会领导,也被我父亲反复夸奖过的袁鸣放。两个人,一个是黄河,一个是长江,一个是昆仑,一个是泰山;舍了谁都会让我如同失去半壁江山。可是将来呢,将来我总要选一个人做我的丈夫吧,总不能我一个人同时嫁给他们两个人吧。那会是个连听都没听过的无比荒唐的鬼想法,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的死胡同。可是你让我抛下谁吧。一个如左手,一个像右臂,一个像我的天,一个似我的地。真叫我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取舍才是正确的选择。

就在我犹犹豫豫,难下决心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1966年的春末夏初,我们都面临毕业了。可是我还是没有从他们两个中间选出一个来作为我要爱一生的人来。我甚至想,如果我选了其中的一个,那么另一个怎么办,另一个会一辈子揪着我的心,伤着我的感情的。于是,我是今天拉着这个的手说,让我们天长地久吧;然后明天又抱着另一个说,让我们永不分离吧。他们两个也怪,早就知道我同时跟他们要好,可是却相互并不排斥,有时候居然在约会的问题上还相互谦让。好像他们都觉得我跟对方约会并不代表什么,并不影响他们对我的爱恋。他们的君子风度也让我产生了一种无名的心火。我总是想,要是他们中的一个一把抓住我,当着另一个说,陆萍是我的啦,以后你不许再跟她来往了,再来往我就一拳揍扁你!我也许就选择了他,另一个我也就不至于让我觉得割舍得太可惜了;或者说,由于是他们其中一个的强迫性决定,我的心理责任和负担也就相应减轻了许多,也就不会为自己选择了谁,抛弃了谁有过多的自责和懊悔了。然而他们两个谁都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谁都不会像个草莽英雄一样,一声断喝,就向天下宣告,我是他的人了,谁也别想再多看一眼了。可是他们两个,没有一个是那样的人,没有一个会用最简单、武断的方法来了断缠绕我们三人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好像既怕伤害了对方更怕伤害了我,都在小心翼翼,都在客客气气;倒是害得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不知鱼与熊掌该如何见得。最让我无可奈何,也让我终生难忘的是他们两个商量决定的一次只有我们三个人的一次郊游。

3、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没事先想到的事情

那大概是毕业前的最后几个星期了。有一个星期天,我就被他们两个同时约去郊游。目标就是坐落在沈阳北部的北陵。那时候的北陵不像现在这么公园化,那时候的北陵很荒凉,很野外。我们先是在北陵的湖水里野浴游泳,然后在古树下的空地上野餐。再后来就是他们俩换着吹口琴,然后另一个人就跟我跳舞。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没出息,头天晚上还在为如何选择他们两个而愁肠百结,可是第二天见了他们两个就像忘了一切,就一下子完全陶醉在了他们两个同时释放给我的柔情蜜意里了。而我也似乎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尽情尽兴地在他们两个中间扮演着他们共同的女朋友的角色。我甚至在游完泳之后,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没事先想到的事情。即使到了今天,我也敢说,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大胆,最惊心动魄的一次突然行动之一了。

那个大胆的行为是在夕阳西下,黄昏降临的时候,我们游了最后一次泳,上了岸我就说,你们俩背过身去给我看着人吧,我要换掉泳衣了。他们两个也听话,就都乖乖地背向我,前边一个,后边一个地给我站岗放哨。我刚开始脱泳衣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可是就在我脱光了身子,打算穿上衣服的瞬间,夕阳里的一抹金色的阳光温暖地镀金般地照在了我的上,我就突然有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我突然扔下手里已经拿起来的衣服,然后站直了身体对他们两个喊道,好了,我换好了!

当他们两个同时回头看见我伫立在黄昏里,丰满娇艳,俏丽无比的时,都被我的举动,我的大胆和我一丝不挂的给惊呆了。他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弄得呼吸急促,不知所措。呆了片刻,就几乎同时把脸转了过去,然后都是背对着我直喘粗气。我见了他们的样子,居然笑了起来。我对他们的背影说,看把你们给吓的,难道我是山猫野兽呀。说着我就抓起衣服,然后对他们说,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了这个店儿啦,要看就赶紧看,不看可就没有机会了。我这么说着,就假装往身上穿衣裳。可是他们两个居然一个也不回头。后来我又说了一次“要是不看就会后悔的”话,他们也都没有回头。再后来我干脆跟他们撒谎说,我穿好了的时候,他们也还是没有回头。我这才失望地真的穿上了衣服,然后走到他们的前面说,看吧,这回是真的穿上啦!他们见我是真的穿好了,才像解开了被点中了的穴道一样,转过身来,恢复了常态。

后来月亮就升起来了。我就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左手拉着袁鸣放,右手拉着陈默然,一眼就看见了满天的星斗。看着看着,我就一会儿把头靠在袁鸣放的肩上,一会儿又把头依在陈默然的肩头。那种幸福感让我一时间忘却了一切。我觉得身边的两个男人好像都属于我了,他们已经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