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夷心想这人惯会嘴上逞能,床笫间软语温存得跟什么似的,几时若有机会,她也得做做上头的那个——避火图是有这么一套姿势的。
不过那也得许久以后的事了——倘她真有身孕,至少三个月内是不宜行房的。
其实按纪明夷的计划本不该这样快,她预期待扳倒容妃再来考虑子嗣的问题,哪晓得陆斐运气忒好,仅短短一两月便生根了,好似要特意补偿前世的遗憾一般。只是这么一来,局面不免变得愈发复杂——单容妃就不可能袖手旁观,眼看着这个孩子好端端生下来的。
多思无益,总得先确定再说。
纪明夷镇定精神,任由陆斐为她换了身家常些的装束,又将纱幔放下一半,方便太医问诊。
都是些司空见惯的问题,纪明夷也便坦然据实相告,前世总盼着这么一天,可当它真的来临,又觉得不过如此。
陆斐却紧张得跟什么似的,白清源殿选中状元都不见得有他这样激动,他压抑着狂喜,急急问道:“二位大人可能肯定么?”
黄太医与其弟子斟酌再三,坦言道:“若无七八分把握,老朽不敢擅自胡言。”
何况皇子妃也不像体质荏弱之人,这几日格外憔悴,身躯坠胀,无非是结有珠胎的缘故。
陆斐也便放心地将纪明夷的胎相交由二位照顾,又额外叮嘱道:“待怀相安稳之前,还望大人莫向余人吐露。”
黄太医虽觉为难,也只能勉强答应下来。他蒙四殿下提拔,那棉籽油一事正是他帮忙查验的,虽不知这对母子有何罅隙,但容妃能对四殿下心怀敌意,自然也能对四殿下的孩子心怀敌意。
正要告退,纪明夷却将其唤住,“您且等一等。”
又望着陆斐道:“殿下,避开是个办法,但却不能解决问题,依我看,还是无须欺瞒的好。”
她作为进了玉牒的宗室女眷,一举一动莫不上达宫中,容妃又有协理六宫之权,便更难糊弄过去。倘被她瞧出脉案里的蹊跷,无异于火上添油,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还未撕破脸,两方面也只是彼此疑心而已,可若被容妃知道连身孕都瞒着她,那便等于公然宣战,也意味着她知晓真面目已暴露了。
纪明夷暂时不想惹来无谓的麻烦,何况容妃那样精明,不动声色就能将王淑妃除去,她若想暗中动手,反而防不胜防。
倒不如坦然将身孕宣扬出去,陆斐也能公开保护她,众目睽睽之下,容妃想做什么手脚也不容易。
陆斐沉吟,“也只好如此。”
又爱怜地拥着她,“都怨我,早知如此该做些防范措施的。”
纪明夷心想这人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说不定命里就这么一个子嗣呢,把它拦住了,焉知还有没有下回?
不过陆斐向来自恋惯了,纪明夷也懒得戳穿他,只手扶着肚子,静静出神——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要成功护住这个孩子,她得先下手为强,想个妥善些的法子才好。
皇子妃有了身孕,宫中各处喜气洋洋,还不待容妃那边有何反应,另一件大事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吴贵妃侍疾多日,跟定熙帝感情有了起色,似乎又回到新婚时如胶似漆的时光,这原没什么,皇帝本就是念旧之人,容妃也不在意他东食西宿的,横竖吴贵妃的年岁在那儿,所谓恩宠也不过回光返照。
可是她却万万想不到,吴贵妃会提出将陆斐收寄到膝下——大皇子被其生母淑妃连累,等于已经出局,二皇子早夭,三皇子出身卑微默默无闻,放眼宫中,最有继位可能的当然是四皇子。
这个老妇竟想坐收渔利!
容妃实在气坏了,一时间倒顾不上纪明夷身孕的问题,且忙着跟吴贵妃斗法去。若早几年吴贵妃提这种话,容妃倒还不怕,然而如今陆斐业已长成,纵使吴家兵权在握虎视眈眈,可对于已经成年的皇子也不会是太大威胁,何况凭陆斐的手段必能摆平外戚之患,这么想想,让吴贵妃当个挂名太后也不那么难接受了,本来她就是嫡母,诸皇子都得唤她一声母亲的。
可是对容妃来说,却无异于给他人作嫁衣裳,她辛辛苦苦将陆斐培养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让外人摘桃子的。
于是匆忙更衣赶去承乾宫中,含泪泣诉,一面唤起皇帝旧情,一面暗示定熙帝,吴家兴许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念,就算吴家没那个意思,可万一陆斐有呢?他如今在朝中本就得力,倘再得吴家支持,无异于如虎添翼,哪天若是逼宫也未可知呀!
当然,容妃不会直接说陆斐的坏话,她在定熙帝面前总还是一位好母亲,只是旁敲侧击让他知道这里头的风险罢了——天家父子,本来感情也不可能和民间那样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