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江南番外(1)

“不,只是你折磨我,你又没写几个字!”

“……”

两人路上一边吵着嘴,一边又腻在一起往前走,倒是忘了爬山的疲累,反而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等快到了山顶上,终于看到了那一片桃林,路上遇到的行人有大半都累在了半路,没有坚持走到这里,因而四处望去,并没有几个人。

桃林空阔,西斜的日光铺洒下来,雨后空濛的山色本就带了几分朦胧,满眼的桃红也带了些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画卷上笔墨画就的。

去年离开坪都时,谢如琢就跟着沈辞去了吴峰一处有名的桃林,当时第一次看到那般盛大的场面,桃林绵延数里,置身其间都望不到头尾,相比之下,当年他们在南谷琅山看的桃林根本不能称之为桃林,江南的景致与北方也大为不同,山上有更多争奇斗艳的春花,还有春雨洗过后独有的湿润清香,山脚下更有旧朝下文人雅客置的园林,亭台水榭美得各有千秋,他一度兴奋得大叫起来。

活了两世,无数次从嘴里说出江南两个字,可直到如今才第一次真切来到这里,看到从前在诗文中看到的景致,领略到“游人只合江南老”是什么样的感觉,后来他们又去了江南的许多地方,去湖上坐画舫看六月荷花,走过长堤看岸边杨柳,去雨中看粉墙黛瓦的小巷,登上塔楼听浣纱女唱温软的歌。

到了今年,他们仍然没有丧失玩兴,打听了几处有意思的美景,开始新一轮地游山玩水,此地的桃林只是第一个地方。

不同于去年看过的绵延数里的盛大场面,这里的桃林分布错落有致,踏过小溪会看到几排,随着山道转过几个弯又会看到几株,很有几分山间寻宝的野趣,山泉叮咚,游鱼欢跃,静中有闹。

谢如琢还是很喜欢玩水,一碰到山间的溪水就喜欢泼沈辞一脸水,而后笑得前仰后合,隔了会又去地上捡掉落的桃花瓣,抛入溪水中看着花瓣随着水流漂走。

“明年还想看桃花,听说越州江边有两排桃林也很好看。”谢如琢笑着去看沈辞,眼中也盛满了灿烂的春光,“现在看的都是山上的桃花,还没有看过水边的桃花,明年我们去越州吧。”

“好。”沈辞应了一声,从他怀中取出手巾帮他擦干净水,眼中也有笑意,“之前就答应过你,要把江南最美的几片桃林都看一遍,现在才看了两处,自然是要继续看的。有名的看完了,我们还可以去找藏在山间无人问津的,每一年我们都要去一个地方看桃花,你还要把我们看过的桃花都画下来,直到有一天我们都走不动了,我们就在家里看画上的桃花。”

他们特意来了一处幽静的山涧,鲜有人踏足,谢如琢也不怕有人会看见,坐在溪边,靠在沈辞身上,他想说“谢谢你”,又想说“你真好”,可最后都觉得这些话已经说了太多了,他和沈辞之间也没有必要再说这些,末了只是笑着应道:“嗯。”

离黄昏还有一段时日,他们靠坐在一起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间西斜的阳光,树上时不时飘落下几片桃花瓣,这分静谧便已诉说了他们至深的情意。

“回家挺晚了吧,师父师娘应该不会等我们吃饭了。”谢如琢看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要不在外头吃?”

“听你的。”沈辞道,“我都可以。”

“不行,上次我们回去晚了,师父师娘还等我们来着。”谢如琢又摇摇头,“还是回去吧,别又等我们了。”

每次他们出门时都让沈澈和叶莘湄别等他们吃饭,可每次他们都还会等,或是给他们留两份饭菜,沈辞道:“师娘已经习惯了,以前师父还在军中,有时回来有时又不能回来,她怕师父回来时没吃饭,就总是多备些饭菜。后来在南谷我也不一定总回去,她又怕我吃不上饭,就还是这样。”

谢如琢点头道:“这样的感觉真好,你和你师父都好幸福。”

“现在你也可以体会这样的感觉。”沈辞拉他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师娘现在对你可比对我更好,还总教训我,以为我欺负了你一样。”

谢如琢骄傲道:“那是因为我长得讨人喜欢。”

“那是自然。”沈辞重新牵着他的手,从另一条路下山,“你不讨人喜欢,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回去吃完饭,先抄十遍李后主的《浪淘沙令》。”谢如琢听了好话,心情舒畅,“我盯着你抄。”

“……你怎么还想着这个?”沈辞无奈至极,“今天也玩累了,就算了吧。”

“不行,就今天,十遍!”

“……晚上我们去坐游船怎么样?”

“你闭嘴。这样吧,你要是抄得好,晚上有奖励。”

“什么奖励?”

“现在不能说,你要是抄得不能让我满意,就永远不告诉你了。”

“这一招不是你对付太子殿下的吗?”

“谢明庭还比你上进呢!你还好意思说!”

“……”

两人又吵了一路嘴,下了山骑马回去时都还在吵嚷着今晚到底要不要抄那十遍。

他们离京后就来了玉江同州,在此地买了间二进宅院,原主人是个风雅的人,宅院里各处都打理得雅致怡人,他们没怎么改,只修缮了几处陈旧的地方,而后按自己的喜好重新置了些新的物件,便把沈澈和叶莘湄也接了过来,一道住进去了。

曾经谢如琢信誓旦旦说要买下一整条街,再不济也得比扎布苏在梧州的宅子大,但真正离了坪都,他又没有了那样的心思,只想过过有烟火气的日子,能有舒适的家,和长辈其乐融融就已是最快意之事,买那么大宅子晚上还怪瘆人的。

谢如琢现在名义上还是皇帝,也不可能太招摇,家中也不会让下人伺候,二进宅院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大了,再大就有些夸张了。

他们入了柳林巷,看到大门虚掩着,里面透着灯火,便猜到沈澈和叶莘湄在等他们,两人放好了马,走进屋果然有饭菜的香味。

自从谢如琢让太医给叶莘湄换了药,又每日吃着各种上好的补品,气色看着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对此谢如琢还得意地对沈辞说,你看这明明有用,你之前还不让我找太医给婶婶看,明明是之前吃的药还不够好嘛。

“还没吃饭吧?”叶莘湄起身去厨房拿菜,“今天烧了小鱼,可鲜了,江南的鱼就是比北方的好。”

沈辞拦住叶莘湄,自己去厨房把菜都端了过来,又去拿了碗筷,道:“师父师娘,你们怎么又等到这么晚,我们要是真不回来了呢?”

“那我们也不是傻子。”叶莘湄笑道,“再等一刻你们不来就打算自己先吃了,这不正好你们来了。”

“还是有点晚了,天都要黑了,别饿坏了。”谢如琢也担忧道,“下回别这样了。”

“没事,我们早上也出去玩了,午饭吃得晚。”叶莘湄习惯成自然地先给谢如琢夹一堆菜,“你们别担心我们,饿了自然会先吃。”

江南这边的鱼虾鲜嫩肥美,确实比绥坊、池州那边的都要好吃,谢如琢这种从前没吃过的,吃一次便爱上了,前世他直到死前都没有什么爱吃的菜,像是已经遗忘了自己也可以有喜好,这一世倒是发现了自己的许多喜好,比如喜好吃鱼,吃各种鱼,只要好吃都是他的爱。

“清璩瞧着比从前脸圆了些。”叶莘湄满意地端详着谢如琢,“所以说还是要吃得好一点,不管怎么说都是有用的。”

沈澈笑了笑,道:“他那是没了心事,吃得香睡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