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琼闻此美妙的笛声,静心所感,气力更佳,体会笛中之意,更是赞美不已。待笛声渐渐远逝于森林旷野中时,知阿兰已经回返,这才恋恋不舍的往前走去。
正是:情无三世定,难有来生缘。但惜今朝泪,莫负佳人心。
杨琼顺着阿兰所指的路径,一阵疾行,路程上虽是磕磕绊绊,遍是野草乱石,荆棘丛生,却不曾担搁。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只见夕阳垂落,明月初起,必须绕过眼前的这座高山,方可寻得屋宇街市。这时脚步如飞,走过高坡,来到山下一看,只见这巨大峻峭的山岭生落得好不凶狠,但见:
形容斧劈开凿,实为裂山成半。郁烟拂林舞松涛,藤箩垂崖窜蛇影。凝神正观摩,突窜一群归林鸟。三步须戒备,俨听一段鬼哭声。豺狼窜道,赤睛绿目似妖怪。虎豹跺横,风疾电闪生魅精。驻足望山空自吓,铁胆好汉亦颤寒。
杨琼见这座山岭座落高大,也生得怪异,好大的一座山,却从中间裂移而开,独独中间撒开一道丈宽的小径,延伸境内,遥看不尽。不知多长。他在外踌躇一时,不敢冒然过去,但眼下无路选择,便壮胆轻挨进去,步步小心,遮莫行步二十丈深浅,皆为弓杯蛇影,无事发生,正要舒上一口闷气,忽然听到身后马嘶人言之声,渐渐逼进这山谷里去。山谷两侧回音互荡,格外显得清晰。杨琼本有些心虚孤寂,听到异声,连忙警戒的躲在一个大石岩后,屏息偷看。听得马胫环铃响处,谷道折口之后闪出一人一骑,马上是一个发丝如雪的沧桑老者,坐着一匹瘦红的火焰赤骓,徐徐摇摇的策马走来,杨琼待他走得近了,偷眼打量他,只见;
衣饰如僧如道,不伦不类。作派老成幼稚,难以形容。远观若仙老,近看恰玩童。双睛明亮有神,面容春风笑生。身似枯木摇欲坠,概有闲聊弄花环。破旧白袍百缝补,烂底油鞋千年穿。
那老者丝毫不为夜宿何方而担忧,悠悠乐乐的拿个花环在自唱自吟,马上左右颠沛,近似疯狂。杨琼恰要从岩石后转出,与他相见,正待走出,忽见那老者马上斜里转翻,倒骑而行。身手之快,骑术之熟,颇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前辈,只不过他的顽童举止与他的年长身份极大般的不相配,有些滑稽。
杨琼寻思道;“这老翁想必是个习惯浪迹天下之人,不然到了这般暗黑天色,也不会有这般的闲情雅致。”遂然,脑海中生出一个怪念,这般想定,暗暗一笑,依旧的躲在岩石后不出,待他走得更近些。
那老翁只顾着倒骑赤骓独饮酒,不问前方路几程。并不曾发现岩石后面有人,座骑刚行至岩石近丈余,杨琼突然从岩石后面跳出来,精神抖擞,大喝一声:“杨琼在此,哪里来的老家伙,还不留下宝贝?”其实杨琼也是错言宝贝二字,他首次打扮成剪径强人摸样,却又装不出强人的气势,故此言语滑调。
那老者见岩石后突然冒闪人来,拦道截财,急忙勒住马缰一看,见是一个少年横剑拦住去路,不知来头,厉声喝道:“小伙子,你干什么?”杨琼喝道:“快快留下身上的东西,看你年老,也不为难你,若不依我之言,道半句不肯,休怪我剑下无情。”将剑抖开几个招式,果真的耀武扬威,大声吆喝,有七分剪径强人的模样。
那老者道:“老朽一无金银财宝,二无值钱之物,只有劣马一匹。少侠若要此座骑,牵走不妨。”杨琼又喝道:“我要你那半死不活的马匹有什么用?快快交出身上的宝物,免动干戈,若还执迷不悟,故作糊涂。我可无耐性,在此杀人,只管杀不管埋。”
那老翁似乎有些惊惑,唏嘘道:“不知大侠实是要何物?老朽已经说得明了,身上并无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匹老马,一无所有。”杨琼佯怒道:“少说废话,你当我不知道么?我已经暗里跟踪多时,密查得一清二楚,中原豪杰无人不知,哪个不晓,你还想瞒我做什么?”他这话分明是囫囵乱语,就连自个也解释不清楚,只不知就如何说了这么不合逻辑之言。
那老翁闻言,脸色紧绷,如临大敌。呆滞一刻,疑道:“少侠是逍遥山庄的人?”杨琼冷笑道:“正是。”那老翁又有些急促,问道:“是吕庄主派你来的?”杨琼一楞,心想吕庄主是谁,他如何会牵扯出此人,我且绰合着他的口气去,再做计较。回话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到来,就该知道我要拿何物,你是要我善拿,还是恶取?”
那老翁左右瞄着眼,问道:“你一共有几人在这,难道吕庄主只派你一人前来,就不怕你有所闪失?”杨琼愕然,一时反被他说得模糊不清,不知所答,便索性胡乱到底,道:“只我一人足够,何必劳烦庄主大驾,你欺我拦不住你吗?我若出手,必教你心服口服。”
那老者不理会他的海口浪言,追问道:“此处果真只有你一个人?”杨琼道:“那又如何,若是不服,便来厮杀。”
那老翁突然呵呵大笑起来,用手指道:“无知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在那胡说八道,老朽懒得与你计较。你快些儿让道,天快黑了,老朽还要投店歇息。”
杨琼见他处事谨慎,还道他是胆小怕事,却不料几句言语过去,主客易位,言语气势上倒被他抢了上风,当真是弄了一场笑话。心中并不甘心,冷喝道:“你不要倚老卖老,感情我肯饶你,手中宝剑却饶不得。”
那老翁浑然不惧,笑道:“你若真想厮斗,尽管放马过来,老朽倒想真看看你这少年的剑术如何。”杨琼暗道:我自出伏牛山,倒还不曾与人较量过本事,也不知究竟如何。这老翁有恃无恐,主动挑战,自然是有本事的人,我若不战一场,好教他说笑话,我自当小心应对,不必惧他。哼声道:“我不惧你,在下虽然喜好争斗,却不欺负手无寸铁之人,如此胜之不武,赢了也不高明。”
那老翁听了,捻须欢笑,点头道:“小伙子心肠不坏,很好。”左手一挥,袍影一拂之下,右手上突然冒出了一把流星快刀。月光之下,刀锋白晃晃的抖着寒气,昂声道;“殷暮然斗胆讨教,请少侠赐教。”他言语朗朗,却不下马,只是驻停在那,似等杨琼先行出剑去攻。杨琼暗道:“莫非他就是那题诗的殷前辈?我看这老翁不怕有古稀之年,居然上得那绝凌峰去?”
更不多言,喝声:“看剑。”执剑在岩石凌口上蹬足前往,一剑金凤穿花,钻风旋刺,身若惊鸿,剑似离弦。剑前身后,一并带过,甚是凌厉。殷暮然见剑来得奇快,扑梭难挡,头往后鞍微微一掩,以刀隔散。杨琼一剑刺空,剑尖下垂之际,斜腕将剑在沙地上一刮,借剑高弹,倒扭狼腰。双足在石壁上一蹬,腾空数丈,忽的使一招落笔生花,沙沙的挥剑倒刺。犹如是半空中降下的流星,身影如魅,剑式难明。殷暮然抬首上观,正要举刀相破,却剑式中隐有剑花圈影,唯恐自伤,并无十分把握。就马上跃起,挥刀朝剑尖左右各砍一刀,见无法破解,闪跃下鞍来,喝道:“休伤了座骑。”
杨琼听说,就依他言,单剑轻刮于马鞍边,稍微借剑弧力,挨过两边石壁墙面,踏足气力,排云滚雷般的滑力下坠。虚空里以剑带刀,猛的一招斧劈华山,右臂紧握剑柄,单臂朝下一刀价斩。殷暮然见了此招,暗暗一惊,手中快刀一扭,斜腰里挥刀上迎。刀剑交碰,震响山谷。杨琼内力不济事,但借使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和青玉宝剑的锋利,此剑砍得极为勇猛。殷暮然使着刀功妙计,内力辅助,以内力,借刀锋在剑身割划而过,擦过闪眼的火花。这一招交合,彼此各有些微损,一个右臂震得酸麻,一个内力稍有所耗,大致不分胜败,也无强弱。
杨琼被他一刀把掌心震得发麻,暗自喝彩道:“这老翁骨瘦如柴,却是精修磨练之人,敢使内力拼我,好在青玉剑已化解了他刀锋上的大半气力,不然这一招我须是败了。”杨琼的剑术高强,但内力却薄弱,只得授杨顺天的少许功力。平时又是重练于剑招,内功一面只模糊混得二三流,若是拼比内力,他自是不堪一击。
殷暮然力拼下那招刀法,也是丹田气浮,肺腑微颤,亦寻思:“这少年居然会使慕容天王的斧劈华山,也单臂独劈,原摸原样。我观当世武林名流之中,除了天龙帮的慕容天王精熟此等绝计。这招刀法中的精妙,外人不得高人传授,自是难学,这少年如何使得出来?问道:“少侠是与慕容风是何关系?”
杨琼听得这话,心中暗惊:“这老翁竟然在我的剑式之中看出了武功派系,真乃见多识广。慕容天王是授我武艺的第二任师父,这老翁能看破我的招数底细,又一言明了的道破其中。想必他们是故交,我误闹闲事,与他争执。也罢,索性与他相持一场,只我不承认,他必不会再妄加猜测。”心中想定,强笑一声道:“慕容天王乃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晚辈十分敬仰于他,也曾得到他老人家的指点,前辈提此事干什么?”
殷暮然毕竟不认识杨琼,单凭彼处的一招半式,又不能十分的确信。武林中偶然吻合之事,并不稀见,见杨琼一口否决,误以为真,道:“少侠的剑术不坏,堪有前程,只是目无长幼之分,傲慢了些,须调改调改,以免日后误入歧途。”
杨琼暗笑,心想我如何不知此时的傲慢。回道:“你若将我打败了,我自己敬服,不然依你所言,我有何祸?”杨琼这番顽刚之言似乎触动了他的怒气,只见他脸色暗沉下来,喝道:“年青人不要太狂妄。”率先疾步捷速,赶前一招破石罡刀,刀锋拦腰劈斩而过,端的狠辣。杨琼见他刀快,竖剑一隔,刀口砍在剑锋上,火花濒射,叮咛交织。殷暮然一刀被隔散,也不退让,就剑刃上一转一推,那刀便绕过剑身,下游上使,奔砍中宫。
杨琼猛的一惊,力往后退,恰一避侧,殷暮然接按刀柄,逼前连砍数刀,招招猛恶,并无留情。杨琼急忙避其刀势,仗剑还击。那老翁既已出手,彼此刀剑已是在凶险中交恶数遭,哪里还有初时般半停半斗?正是武不善作,拼杀较真,刀功风雷般的扑疾,欲绝生死。杨琼被他逼迫得甚紧,见他发狠,也不敢有半点轻敌,或是躲避,或是架隔,只是不逞强弄狠,小心运剑相抵。
殷暮然的连环快刀连砍五六十招,刀法攻势逐渐慢了下来,杨琼乘机跳闪一侧,跃附在石壁上。这山谷名唤夹门道,长约数里,宽约丈余,两侧皆为半壁裂山,左壁高耸千百丈,右壁则是倒悬的山崖,轻功于此地最好施为不过。殷暮然又待要挥刀攻击时,杨琼却心思机敏,在两岸的石墙上飞檐走壁,左突右窜,以避他的刀势锋利。暇空以鹰拂山峡的剑式猛掠而下,迫他无暇抢先,时攻时守。其实杨琼并非惧战,亦未尽倾全力,只欲先立于不败之地,后发先制,寻他刀法的破绽而入,方有胜算可言。
殷暮然见杨琼的轻功了得,运腾自如,左右的岩壁皆是落足附身之处。自己的每一刀砍去,无论刀法何等的精妙高计,杨琼总能高居上壁,一目了然的借障碍之物来巧妙躲过,且把剑招投机取巧的欺下回攻,教他无可奈何,好不烦恼。
两人如此左盘右旋的交斗百十合,此刻天色早已落幕,幸巧当空皎皎明亮的月光透过石崖缝口,垂撒而下,倒也将此谷照得盐白映雪。两人不计时辰的撕斗得欢,一个老者道:“你有本事下来打,才是好汉。”另一个青年道:“我运用所长,自有道理。”
殷暮然见他剑术颇有特长,轻功脚力更是精熟有道,只是不肯下来决一胜负。心头不禁恼起,见杨琼似乎在消耗着自己年老体弱的功力,面上勃然大怒。见迟迟不能对绝,他也开始避实就虚,将手中快刀使得密麻乱影,用内力注刀,将左右的石壁用刀气封住,束缚起他的轻功腾挪,迫其下来。
杨琼见他使出这手凶狠绝技,不敢再轻易的在石壁上腾跃,又见天色已晚,也不愿一味的抛砖引玉,就平地撒开剑术而斗。殷暮然耗费着大半功力,把杨琼从石壁上逼下来决战,更是讨不得半点便宜。刀卷烈风而去,呼啸在山谷之中。两人各赌手段,斗至十余合,难分高低,一个剑夺风云气象,一个刀展雷电神威。一个似南山猛虎,威气盛凌,一个如北海狂龙,傲贯九天。
殷暮然见彼处的剑术精妙,与己相匹。心中暗暗喝彩不已,本欲求胜,一时却又不能压制,刀剑正激沸争斗着,突然抖刀一转,紧握住刀柄调砍为刺,单刀直指杨琼的中盘心脏上穿刺,手法劲力,皆为上乘出奇。杨琼见他冷不防的以刀代剑,直刺自己的心口,知他是要取捷径之道,连忙倒步疾退。殷暮然占了出其不意的上风,步步紧入,单刀直入。杨琼见他的刀剑逼得急,稍有迟缓,立刻被穿心而过。退后诱了一程,五指紧握住青玉剑柄,剑锋一拨一化,将剑摇晃成一个剑圈,步伐却是频频后退,似在诱其深入。
若殷暮然此时收手退刀,自是无半些劣势,他却满拟杨琼会被自己这一招降服,故此不但未有半点警觉,反而单刀追入得更深,丝毫不理会眼前的剑圈有何威妙。杨琼见他不知自己这招剑法中的妙处,心中大喜,便将剑当前掩遮住前胸,将手中剑圈欲演欲烈,挥化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影幻圈,一时驻足,把他的单刀逼住。
这招剑法有名,唤作雀尾艳屏,是从孔雀开屏散艳中领悟出的剑招,最适合于护身自保,能霎时予敌意料不及的反攻。
殷暮然是江湖上的年老前辈,本应见多识广,但他过于欺敌,哪里想到眼前这仅二十出头的少年,竟然能在自己的刀式上借势生势,顷刻便使出一套名家剑法,当真是防范不及。比及省悟时,刀锋已有八成卷陷于剑圈之中,只握住刀柄,弯刀被拌搅于剑圈内,碰撞激烈,十分扎耳。
殷暮然早是惊嘘不迭,泛起难处。若要将刀从剑圈中取出,彼处的剑圈只要稍稍往前一逼,便可将自身罩住,不死也残。若是弃了刀柄,必要以最快的身手急闪一侧,不然亦会被剑圈中所激弹的刀柄所击中,必受重伤。若是任由这刀在剑圈中撞击,不出半个时辰,右臂胳膊,非断不可,须眉不禁焦虑,甚感不安。
杨琼这招雀尾艳屏是杨顺天亲手所教的高明剑招,是剑法中的剑中之王。看似一个简单的剑圈,但圈内的回转缝隙极小,剑影能在圈中顺逆纵横更替,翻翻覆覆,里里外外共有三十六道剑影。刀入圈中,如浪似滚,自是十分的费力。殷暮然手中的弯刀是单刀中的快刀,其长不过二尺,刀背厚重,入了剑圈便难以自控,,有力难使,只得随动。以他的刚烈脾性,自是宁死不辱,更不会求饶罢休,此时任有一腔傲性,眉目也不禁暗自焦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