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病关索大翠屏山拼命三火烧祝家店

众邻舍结住王公,直到蓟州府里首告。

一行人跪下告道:“这老子挑着一担糕粥,泼翻在地下。有两个死在粥里,一个是和尚,一个是头陀。俱各身上无一丝。头陀身边有刀一把。”

老子告道:“老汉每日常卖糕粥糜营生,只是五更出来赶趁。今朝得起早了些个,和这铁头猴子只顾走,不看下面,一交绊翻,碗碟都打碎了。”

“相公可怜!只见血渌渌的两个死,又一惊!叫起邻舍来,倒被扯住到官!望相公明镜办察!”

知府随即取了供词,行下公文,委当方里甲带了忤作公人,押了邻舍王公一干公等,下来简验尸首,明白回报。

众人登场看检已了,回州禀复知府:“被杀死僧人系是报恩寺黎裴如海。傍边头陀系是寺后胡道。和尚不穿一丝,身上三四道搠伤致命方死。”

“胡道身边见有凶刀一把。只见顶上有勒死伤痕一道,系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惧罪自行勒死。”

知府叫拘本寺僧,鞫问缘故,俱各不知情。

知府也没个决断。

当案孔目禀道:“眼见得这和尚裸形赤体,必是和那头陀干甚么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杀死,不干王公之事。”

“邻舍都教召保听候,尸首着仰本寺住持,即备棺木盛殓,放在别处,立个互相杀死的文书便了。”

知府道:“也说得是。”

随即发落了一干人等。

前头巷里那些好事的子弟做成一只曲儿,唱道:堪笑报恩和尚,撞着前生障,将善男瞒了,信女勾来,要他喜舍肉身,慈悲欢畅。

怎极乐观音方接引,蚤血盆地狱塑来出相?想‘色空空色,空色色空,’他全不记多心经上。

到如今,徒弟度生回,连长老盘街巷。若容得头陀,头陀容得,和合多僧,同房共住,未到得无常勾帐。

后头巷里也有几个好事的子弟,听得前头巷里唱着,不服气,便也做只临江仙唱出来赛他。

道:淫戒破时招杀报,因缘不爽分毫。本来面目忒蹊跷:一丝真不挂,立地放屠刀!

大和尚今朝圆寂了,小和尚昨夜狂骚。头陀刎颈见相交,为争同穴死,誓愿不相饶。

两只曲,条条巷都唱动了。

那妇人听得,目瞪口呆,不敢说,肚里暗暗地叫苦。

杨雄在蓟州府里,有人告道杀死和尚头陀,心里早知了些个,寻思:“此一事准是石秀做出来的。我前日错怪了他。我今日闲些,且去寻他,问他个真实。”

正走过州桥前来,听背后有人叫道:“哥哥,那里去?”

杨雄回过头来,见是石秀,便道:“兄弟,我正没寻你处。”

石秀道:“哥哥,来我下处,和你说话。”

把杨雄引到客店里小房内,说道:“哥哥,兄弟不说谎么?”

杨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时之愚蠢,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猜破了,说兄弟许多不是。我今特来寻贤弟,负荆请罪。”

石秀道:“哥哥,兄弟虽是个不才小人,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如何肯做别样之事?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因此来寻哥哥,有表记教哥哥看。”

将出和尚头陀的衣裳。

“尽剥在此!”

杨雄看了,心头火起,便道:“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出这口恶气!”

石秀笑道:“你又来了!你既是公门中勾当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杀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说时,不错杀了人?”

杨雄道:“似此怎生罢休得?”

石秀道:“哥哥,只依着兄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

杨雄道:“贤弟,你怎地教我做个好男子?”

石秀道:“此间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静。哥哥到明日,只说道:‘我多时不曾烧香,我今来和大嫂同去。’把那妇人赚将出来,就带了迎儿同到山上。”

“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这是非都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不是上着?”

杨雄道:“兄弟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说谎!”

石秀道:“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来真实的事。”

杨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见,必然不差。我明日准定和那贱人来,你休要误了。”

石秀道:“小弟不来时,所言俱是虚谬。”

杨雄别了石秀,离了客店,去府里办事;至晚回家,并不提起,亦不说甚,只和每日一般。

次日,天明起来,对那妇人说道:“我昨夜梦见神人怪我,说有旧愿不曾还得。向日许下东门外岳庙里那炷香愿,未曾还得。今日我闲些,要去还了。须和你同去。”

那妇人道:“你便去还了罢。要我去何用?”

杨雄道:“这心愿是当初说亲时许下的,必须要和你同去。”

那妇人道:“既是恁地,我们早些素饭,烧汤洗浴了去。”

杨雄道:“我去买香纸,雇轿子。你便洗浴了,梳头插带了等。我就叫迎儿也去走一遭。”

杨雄又来客店里相约石秀:“饭罢便来,兄弟,休忘。”

石秀道:“哥哥,你若得来时,只教在半山里下了轿。我自在上面一个僻处等你,不要带闲人上来。”

杨雄约了石秀,买了纸烛归来,吃了早饭。

那妇人不知有此事,只顾打扮的整整齐齐。迎儿也插带了。

轿夫扛轿子,早在门前伺候。

杨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烧香了便回。”

潘公道:“多烧香。早去早回。”

那妇人上了轿子,迎儿跟着,杨雄也随在后面。

出得东门来,杨雄低低分付轿夫道:“与我上翠屏山去,我自多还你些轿钱。”

不到两个时辰,早来到翠屏山上。

这座翠屏山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乱坟;

上西一望,尽是青草白杨。

并无舍寺院。

杨雄把妇人到半山,叫轿夫歇下轿子,拔去管,搭起轿,叫那妇人出轿来。

妇人问道:“怎地来这山里?”

杨雄道:“你只顾且上去。轿夫,只在这里等候,不要来,少刻一发打发你酒钱。”

轿夫道:“这个不妨,小人只在此间伺候便了。”

杨雄引着那妇人并迎儿,三个人上了四五层山坡,只见石秀坐在上面。

那妇人道:“香纸如何不将来?”

杨雄道:“我自先使人将上去了。”

那妇人一引,引到一处古墓里。

石秀便把包里腰刀棒都放在树根前来,道:“嫂嫂拜揖。”

那妇人连忙应道:“叔叔怎地也在这里?”

一头说,一面肚里吃了一惊。

石秀道:“在此专等多时。”

杨雄道:“你前日对我说道,叔叔多遍把言语调戏你,又将手摸着你胸前,问你有孕也未,今日这里无人,你俩个对得明白。”

那妇人道:“哎呀!过了的事,只顾说甚么?”

石秀睁着眼道:“嫂嫂!你怎么说?”

那妇人道:“叔叔,你没事自把儿提做甚么?”

石秀道:“嫂嫂!嘻!”

便打开包里,取出海黎并头陀的衣服来,撤放地下,道:“你认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