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着似乎发了火的贾珍,贾赦给自己缓缓倒杯茶,边问:“贾琏被绑了,那王熙凤呢?王熙凤这个亲娘总该陪着大姐儿吧?”
“凤哥儿自然负责中馈了!”贾珍压下心中被勾的火气,咬着牙沉声应道:“赦叔,我知道您觉得这小夫妇不管大姐儿不对。但是您想想老太太都敢直接说是罪妇女了,你们大房连中馈都没人掌握在手,那贾家还有你们生存的地方吗?”
说着,他带着些同情:“您难道就要蜗居在此一辈子吗?你是一等神威将军,荣府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贾赦将茶盏重重往茶几上一搁:“我知道!我已经努力奋斗了!甚至为了管好慈恩村,我都给牛继宗下跪求他指点我了!”
“我也想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贾赦说到最后,发自肺腑:“我已经在外勤勤恳恳,努力了。”
话语不高不低,但无端的带着些悲戚,听在耳里,还挺让人难受的。贾珍想着,反手摸了摸自己胸膛,感觉自己跟着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毕竟,他贾珍也算亲眼见过贾赦忙里忙外,是捏着鼻子忍着恶臭教育难民,是嘶哑着喉咙喊着训着……就差被人当做陀螺使唤了。
有点卑躬屈膝,伏低做小,一点也没有幼年国公子弟的神神气气,豪迈的精气神。
回想着幼年,他们叔侄两有贾代善撑着一起快快乐乐当宁荣街一霸,京城一霸的美好画面,贾珍叹口气,劝道:“赦叔,您别激动,我也知道您为此付出了努力。但正因为此,咱们府内管家权不能丢啊!”
“荣府虽然男丁就琏二弟一个人能主事,可是女眷还是不少的!倘若凤哥儿不管家,那婶娘王氏不提了,迎春探春都长大了,也能跟着管事,还有……”
贾珍说着,还十分机警的抬眸看了眼门口,仿若再确认是否安全一般。
“放心,我的书房外肯定没人蹲守窃听。”贾赦对此倒是无所谓,但瞧着贾珍紧张兮兮的模样,倒是颇为好奇:“你到底听到了什么事情?”
“林家表妹据说要嫁给宝玉啊?”贾珍眉眼间带着些猥、琐:“还有那薛家表妹,据说也跟宝玉眉来眼去。这两姑娘,老太太和婶娘一人爱一个,暗戳戳打擂台呢!”
看着眉飞色舞的贾珍一张口却是规规矩矩的表妹,贾赦眉头紧蹙成川。
他相信贾珍好、色,相信贾珍将尤氏姐妹双收。
但好、色到自己独子媳妇身上,就……就觉得诡异!
尤其是秦可卿死后还托梦,就差手把手教导王熙凤如何保全贾家【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
这段话作为家族继承人,他贾赦看完之后恨不得拍案叫好。
就连未来首辅阁老听闻了,也表示秦氏安排后路得当。他们牛家就是这样暗暗的塞了些祭祀产业,琢磨退路。
所以……所以问题很显而易见的——假设真爬、灰了,秦氏会心甘情愿替贾家谋划日后?谋划落败了如何生存?
琢磨着,贾赦一副求教的模样,起身:“叔给你泡茶,用你最爱的贡品顾渚紫笋!咱们今晚好好聊,否则我出不心中这口恶气。”
说完之后听得一声响亮的回应,贾赦往外走,扫了眼侯在书房门口的仆从。
穿着贾家装扮的牛继宗轻轻一颔首,递过沸腾的泉水。
贾赦接过之后含笑返回,然后从多宝阁拿茶叶。
边冲泡茶水,他看着在水中舒展开的茶芽,优雅似兰花,透着些高洁,不由得笑着:“珍,你可好口服了。这上等的茶芽,可是我厚脸皮从你礼部尚书牛世叔手里扣过来的。”
“你这话说的咱贾家穷苦了一般。”贾珍扫了眼茶盏,“看汤色,也不过次品吧?”
贾赦:“你现在能喝到吗?”
瞧着眉眼间似乎恢复了些往日傲然的贾赦,贾珍弱弱的将自己脱口而出的“能”咽回肚腹。
他又不是贾赦不爱交友,他贾珍朋友可多了,老亲故旧谁都给他一个面子,更别提上皇还在,他老人家非但偏心眼还是个爱屋及乌的,因此就连内相戴权见了他贾珍也会笑盈盈问声好。
宫内要是有什么好东西,戴内相也会给他留一份。一开始他还有点小惶恐,但他爹说了反正内相给肯定上皇同意的,那就直接收下。
只要不往外炫就行。
因此他贾珍衣食住行待遇,跟叔祖父在世时差不多,能喝得了贡茶吃得了贡品水果点心。
想着,贾珍喝口茶,感受着茶味的香醇,敷衍的开口:“不错,还是叔您路子广!”
这味道……次品就是次品!
要知道顾渚紫笋可是被茶圣陆羽论为“茶中第一”,讲究的是个回味甘甜,清香优雅高洁。
将茶盏不着痕迹的放下,贾珍决定不留些口德不伤贾赦的心,免得人一会又疯狂冲荣府。于是他自己体贴,强调自己先前的话题:“所以咱凤哥儿也不敢丢下中馈就走啊。毕竟老太太喜欢林家表妹,谁都知道啊!”
“相比那商贾薛家而言,林家姑父可是巡盐御史,也是大官!倘若林家表妹嫁给宝玉,那么荣府的管家权就有的争了!”
“你们想得可真够远的!”贾赦闻言磨牙:“那王熙凤就不想想自己嫁入贾家多少年,膝下只有一女吗?贾政的孙子今年几岁了?她难道就不急吗?!”
看着说着说着满面怒火,似乎脖颈都因此粗大了几分,贾珍一颤:“叔……赦叔您别这么吓唬人啊,我觉得老太太也有些道理吧?见喜还是有些危害的,琏二弟不去,养好身体,再生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是不是?”
说着,他声音低了些:“琏二弟没种过痘啊!”
像他和贾赦,这样生在贾家权势巅峰的人,才……才会被精细的种痘,因为是嫡长子可以请太医专门照顾。
而没太医照顾的,基本得自己府中医生照看。
那医术谁高谁低显而易见的。
“那迎春更没有种过痘。”贾赦笑得更悲凉:“迎春我原本打算送进宫的。”
“什么?”
贾珍讶然,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自己似乎被荣府的母子俩操作给吓得眼前……眼前都有些黑影了。
忍不住晃了一下脑袋,贾珍定定的看着贾赦。
贾赦依旧一脸苦涩,“元春能进宫,迎春为什么不能?”
不急不缓反问了一句后,贾赦问的字字泣血:“贾珍,你觉得老太太有理,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其他老亲故旧,家家好门风,没点后宅隐私吗?”
“倘若贾琏王熙凤两人代表荣府招待宾客出门赴宴,信不信大过年的定然有其他人感染天花?”
“我且问你到时候贾家怎么办?贾琏王熙凤怎么办?!”
冷不丁听到这声……这声切入要害,或许也有可能会发生的质问,贾珍吓得反手摸了摸自己噗通乱跳的心脏:“也……也对啊。老太太好像没考虑这个问题。”
“她是要我大房从此后不是绝嗣,就永远跟老亲故旧断了交情!”贾赦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滔天恨意:“今年过年但凡有一家感染天花,那贾琏有什么颜面在立足京城?那她的过继盘算不就是理所当然可以实现了?!”
贾珍闻言自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被吓出来了,有些不安的看着双眸猩红,仿若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周身萦绕肉眼可见阴鸷气息的贾赦,一开口发现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你……不……那你说该怎么办?”
“赦叔,您冷静!咱们两交情那可是实打实的,您要是有主意,我肯定是帮您啊!”
贾赦死死的盯着贾珍:“真的帮我?”
迎着幽黑中带着戾火的眼神,贾珍举手发誓:“那当然,我……”
还没来得及好好表态,贾珍就觉得自己眼前似乎……似乎出现了好多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珍就听得咣当一声。
下一瞬,他就见……就见刚才还气势汹汹怒气冲天的贾赦栽倒在地了。
贾珍:“???”
贾珍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面前茶盏。
这……这茶壶水……
跌倒在地时,贾珍忍不住抬手想要抓住茶几,眼里还带着些恨意。
他……他……他不畏见喜入荣府,勤勤恳恳替老太太跑腿,替老太太劝着赦叔,结果……结果这些人竟然还不信任他,打算放到贾赦吗?
好,好得很,给本族长等着!
带着满腔的恨意,贾珍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