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洁答应与徐笑裸婚之后,没心没肺地心情大好,但却又总觉得置身一团迷雾之中,沉重而压抑。
简洁不知该如何排遣心中的难以名状,于是抱着吉他发了疯一般执拗而安静地练习,她搬了凳子坐在阳台,或者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和从梧桐树叶间洒落的斑驳的阳光。
简洁拨着琴弦,心却跟着共鸣,她既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欢愉,那是徐笑带给她的宠溺,更能确定地感受到内心的疼痛难过到无法呼吸,却只想不明白,也猜不透。
简洁左手的四个指尖虽然已经练出一层薄薄的茧,但突然不合理的高强度练习还是使她的指尖红肿、磨破、甚至勒伤,痛到不能碰触。
简洁扔掉吉他,趴倒在床上,她随手抓起一本书,却是自己的日记,翻开一页,潦草地记述着一场梦:
我死掉了,也许是病死,也许是老死,在过奈何桥的时候我被一条恶蛟穷追不舍,天昏地暗,大雨磅礴,眼看就要把我和奈何桥一起淹没,我被逼迫着,狼狈地奋力跑向彼岸…
简洁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也是一个神经敏感细腻,很容易失眠且多梦的女孩,各种各样的梦,常常让她分不清是幻是真。
她就有想过,也许异类就是一场梦,毕竟四岁是一个容易混淆现实和幻想的年纪,但她清楚地记得一切,她妈妈也记得。
只是妈妈迷信地坚持简洁是碰到了一些不该碰到的东西,于是严禁她再提起,以期望简洁可以忘记得干干净净。
但异类怎么可能是一场梦?简洁想。
简洁记得大约从她四岁开始,有将近十年的时间,她周而复始地做过同一个梦,然而每次醒来之后,她又无法想
起梦里的一切。
简洁曾经还梦到自己救了一双几乎饿死的姐弟,并为了保护他们杀死了阴鸷的老巫婆,然后她被老巫婆的妖怪徒弟天涯追杀,差点打成狗。
贝加去河南当兵之后,简洁又做过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水边漫无目的地走,淡蓝的苍穹中白云漂浮,阳光和煦、蒹葭苍苍、清风徐徐、水波浩渺。
简洁走着走着,似乎是从九天之外传来乐音,正是贝加曾经为简洁设置的专属手机铃声:《最后的抉择》。
小提琴声激昂悠扬、撕心裂肺,化作清澈的河水不断地漫延,漫上岸,淹没了简洁的脚踝,河水漫过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水晶石铺满河床。
简洁赤脚踩在水晶石上,小提琴声氤氲在河水和水晶石之中,令简洁柔软融化,她不由地匍匐在地,泪流满面。
简洁记得那是三少回北京之后,他给简洁发来信息:我
喜欢过你,也许是爱。
三少说,石头,如果有一天你单身了,我未娶,请别忘了,有一个地方叫北京,有一个人,叫三少。
简洁心中一暖,眼眶就不争气地红了,嘴上却笑骂三少说“你咒我分手呢”!但那份情,她心领了。
三少、贝加、徐笑,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作用在简洁的生命里,悄然成印。
简洁呢?则是稀里糊涂,迷茫的。
她爱贝加却背叛决绝,她投靠徐笑却无关爱情,和三少,更像是一首不合时宜的美丽插曲,一出恶作剧。
简洁渴望的是旗鼓相当的爱,而不是卑微付出却得不到由心感动的爱或被爱,于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能够托付给谁,可以托付给谁。
简洁又做了一个梦。
在一座老旧的瓦房里,房顶被炊烟熏得漆黑,泥坯的土墙上贴了很多发黄的报纸,以及六七十年代的明星海报。
简洁冰冷的遗体躺在木板床上,身上覆着一床薄薄的碎花被子。
简洁的灵魂坐了起来,离开她的躯体,她看着守在床前瞬间苍老的悲伤的徐笑,又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神情安详得犹如睡着的孩子一般的自己。
简洁的灵魂不受控制地飘远,穿过尘世,她去到另一个世界,那里天色昏暗,大雨磅礴,雷鸣电闪。
简洁孤单恐惧,她狼狈地奔跑着,路过孟婆的汤馆,孟婆赶紧盛了一碗汤在后面追赶。
“你还没喝汤呢!”孟婆大声喊。
简洁头也不回,她固执地对自己说:“快跑吧!我不要喝汤,我不要喝汤,我要带着这辈子的回忆,我不要忘记
。”
简洁就那样带着一生一世的记忆跑上奈何桥,天空更加昏暗,奔雷滚滚,大雨倾盆,如瓢如泼,奈何桥下,黄泉暴涨,波涛汹涌,眼看就要把简洁和奈何桥一起淹没。
就在这时,一条巨大的蛟龙冲出波浪,张着血盆大口,在简洁身后穷追不舍。
简洁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她拼命奔跑,终于摆脱恶蛟,跑到彼岸。
彼岸,被命运安排与简洁一起转世的三少已经等了她不知多久,简洁刚一到达彼岸,三少便亟不可待拽着她的手就跑。
简洁挣脱着停了下来,她转身看向遥远的尘世,徐笑还守在她的床前,她对着不是天空的天空乞求:我想听《天空之城》!
我要听《天空之城》!
我要听《天空之城》!简洁突然崩溃,她跪在地上撕裂地哭喊。
她便真的听到了《天空之城》。
徐笑坐在简洁的床前,他抱着吉他,深情地弹奏,一面看着简洁,他满脸平静,哀伤,却嘴角微扬,似乎在抚慰熟睡的小女人。
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么动听,忧伤而激烈。
那些相识在街头的记忆,他们曾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如电影片段般在简洁脑海中浮现,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简洁站在彼岸,知足地对徐笑报以微笑和无尽的感激,然后转身跟着人群,去往转世的地方。
转世的地方像极了人间的车站,大厅外坐着一排不愿意立刻转世的灵魂,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等!
等一碗孟婆汤不能够勾销的记忆。
简洁看向他们,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她大学的同学,那时候他是校园十佳歌手,和一个会跳舞的美丽的姑娘恋爱…
简洁继续打量那群被孟婆汤抹去记忆,却无法抹去执拗而执拗等待的灵魂,直到碰触到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简洁就那样站在贝加面前!
贝加望着简洁,什么也不说,眼里涔出新的泪水。
简洁无法微笑也流不出眼泪,她说不出话,却无声地问:我只是没喝孟婆汤而已,你呢?曾经口口声声“阡陌交通,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啊?却在这里哭着等!
简洁遁着日记回想着,不禁红了眼眶,她合上日记本,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个厚厚的本,已经写了大半,全是诗歌,除了早前的《寄墓中人》、《写给父亲》、《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