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眽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出门了。
躺在床上的江止当然没睡,他将施泓年和罗霰放置到屋顶之上,然后将门外的郑仝放置到身边。这个被迫驱使到他身边的厉鬼,双眼空洞,黑洞洞的嘴似乎有口难言,从断开的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困兽般的哀嚎。
闭着眼睛的江止将他的魂体移到自己手心,开始他的记忆。整个过程,郑仝像是被定住一样安安静静的。
江止蓦然睁开眼,惊喜地看着郑仝。这个英年早逝的人——无论是在他寻找线索和整合线索的能力还是他死前和施眽的对弈,江止都对他表示由衷地佩服。
“在下静临,”江止起身对郑仝拱手作揖:“我有个疑问不知大人可否解答?”
郑仝双目猩红,龇着锋利的牙。脖子断口和胸膛的
血还在往外冒。
“是关于王宁的。”江止见他不理,依然说道:“大人可否解释王宁那句‘他明修的栈道,到底是修给谁看的?他又暗度了谁的陈仓呢?’是什么意思?”
郑仝脖子的断口发出“咔咔”的断裂声,他的头颅慢慢转正过来。郑仝伸出手把自己的头接回脖子上——瞬间,血甚至伤口都消失了。郑仝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江止:“我也没想明白。不知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我虽不敢妄断他话里的玄机,但我可以猜测一些。大人你且听看对不对吧,”江止欣然于郑仝愿意跟他说话,他兴奋地坐下来解说道:“其实这话应该没有那么多迂回的东西。‘栈道’最终是修给项羽看的。‘陈仓’归根到底也是项羽的陈仓。所以,他真正想暗示的人是——项羽。”
郑仝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
“多的我也悟不透了。但是项羽的结局天下皆知,我想在王宁眼中看来,项羽更多是死于偏执吧。”
郑仝忍不住轻笑道:“嗯是啊,毕竟他自己就是最
不偏执的那种人。”
江止开始擦拭无荒剑。“不知道大人你会不会觉得这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因为他前一刻还在跟你讨论‘施泓年为什么要转移财产’结果下一句他却要跟你暗指项羽?”
“还好。”郑仝很理解地摇头:“他应该是后悔跟我讲了这么多,所以在提供完线索之后就用项羽来暗示如果我再查下去就没好下场了。”
“…他一定知道无论有没有这条线索你都会一意孤行地查下去的。”江止看着剑身的锋芒说道:“他本身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大可不用多管闲事。但想想也知道他不可能‘随手翻翻’就发现了施家这条线索。”
郑仝:“这么说施泓年转移财产确实是施眽杀害爹娘关键?”
“…我想是关键之一吧。”江止郑重道:“我猜王宁也察觉到了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所以才告诉你的。”
郑仝点头:“你继续说。”
“我想他最初是出于官场生存之道才去关注施家案子的——他们笃信:不参与也要清楚其中曲折的信条。当然,这是很多聪明人都会选择的处世哲学。”江止顿了一下:“但是他向你提供帮助,就打破了‘不参与’的原则了——更何况他后来用项羽来规劝你?”
“…你等等!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兜圈子的习惯就不能为我这死人破例一次吗?”郑仝举双手打断他,非常无奈抱怨道:“…你有话就直说,别绕了。我读书少听不懂的。”
“我是想说…其实现实中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我可以帮你,但不代表我掺和到你的事里。”江止被他的抱怨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从这件事来看,其实王宁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郑仝这回听懂了:原来你兜了老半天就是想拉我和你一起表达对王宁的赞赏之情啊?
“是挺仁至义尽的。”郑仝先是大彻大悟地点头,然后他问:“他的态度我可以理解。但没头没尾的,
你为什么觉得他在暗示‘项羽’呢?”
“因为王宁是一个很通透的人,我猜他一定不欣赏那个可以回到江东的项羽。”江止笑道:“相信如果是王宁的话,只要能留下一命,什么时候都可以东山再起的。”
“东山再起?那是项羽,不是王宁,也不是我。——于我而言,这个案子,只要我活着都没有不查下去的可能。”郑仝自嘲笑道:“所以你看,我这不就死了吗?”
“咳!我开玩笑的”江止捂着嘴促狭地笑了:“其实我能猜到他的暗示,只是因为比大人你多关注了一个细节而已。”
“什么细节?”
“大人你知道王宁很喜欢唱曲儿的,”江止洋洋得意的说道:“他跟你道别之后他唱了一段曲儿你一定没注意听。”
郑仝觉得江止得意的样子有点幼稚,眉眼飞扬好像个求夸赞的小孩,但又觉得比他往日老成持重的样子
要真实得多了。他不由得笑道:“嗯,我的确没注意听,他唱了什么?”
江止轻咳一声,轻声哼唱:“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郑仝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终于忍俊不禁地释然笑道:“啊这家伙呀哈,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还说要我当他儿子的师傅呢…”
“他是想明哲保身的人,他也是真心想帮你的人。”江止看他笑着,越发不想他带着遗憾而走。“大人,我认为王宁并没有背叛你,向庞山寨告密的另有其——”
“江止。”郑仝打断他:“这些都不重要了。”
江止噤了声,低眉垂目了好一会儿,他抬头认真地纠正道:“…大人,我叫静临,这才是我的真名。”
“…静临是吧,不好意思刚才你说过了我没注意听。”郑仝意味深长地扬了下眉,他端详着江止:“好吧,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