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花斛虽然不是大件,可也不是甚小东西,便是碎了,也不是一片两片的事,外头再包上一层,自然不是个小物件,更何况内侍衣着贴身,就算勉强藏的在,可往里塞的动作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就叫在书房里当差的另一个叫做冯庆的内侍看了个正着。
大伙儿一起在书房当差,若是少了什么,大家都跑不了。所以,看见余海往怀里放东西,冯庆自然要问,不但问,还上来拉扯,两下里一纠缠,那包瓷片就掉在地上,跌得更碎些。
瓷片一落地,余海便先发制人,说是从冯庆怀里掉落,扯着他要去见总管,冯庆自然不肯平白叫人诬陷了,也说是从余海怀里落下,两个人互相指责,彼此都不肯退让,也亏他们还知道这里是鲁王是书房,厮
打不得,这才没认真打起来。而这会儿在书房里当差的其余内侍偏巧谁也没留意到始末,一时也不知该帮着谁说话,只好上来劝解。
余海冯庆两个吵闹不休,又有个打破的物件在内,就惊动了王府的内侍总管。总管姓个崔,也不知念着哪个的恩情,就叫个怀恩。
崔怀恩听说,先就笑了,虽然在书房当差的其他人哪里问不出个详细,可凭是谁哪个打碎了花洗,在王爷的书房吵闹,先就有不是,他所以便命人将两人一拉下去关起来,等回了王爷再发落。
话是这么说,可这样的小事都要等鲁王发落,崔怀恩的总管也不要做了,是以,暂不发落只是个托辞,实际是将两人关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去管,这两个都不是耐得住的的人,时间一长,自家就会漏破绽。
这一关就是半日,眼看着日已西斜,余海冯庆两个别说午饭了,便是水也没喝一口,饥渴不安下,心情自然烦躁。冯庆自以为问心无愧,一焦躁便难忍耐,先开口责怪余海,说要不是他闯了祸偏要遮掩,被抓
着了还不肯认,他又怎么会和他拉扯云云,要不拉扯,他也不会到这里来。余海自然不肯承认,反而反唇相讥,道明明是冯庆闯的祸,怎么反赖他。还说冯庆不正干,害得两人都要倒霉。
两个越说越上火,其中拉拉扯扯又说了许多旁的事,连着平日洒扫时,哪个少抬了一次都当回事来说了,险乎又打起来,还是门外看守他们的太监呼喝两声,问他们是不是要堵上嘴才肯太平,这才没真打起来。
两个人恨恨分开,彼此相背而坐,再也不交一言,可已晚了,又过一回,就看房门一开,一个白胖高大内侍笑眯眯踏进来,点一点余海:“跟我走罢,崔总管要见你。”
因看他笑得像弥勒佛一般和气,,余海且不知自家要倒大霉,还欢喜着呢,冲冯庆笑了笑,跟着走了出去,这一走就再没回来。却是砸了婕妤所赐的花斛还不大要紧,坚不认错,反要推卸责任才是目无主上,便是打死也不怨,哪里还能在书房当差呢,这是旁话
,表过不提。
只说余海出去后不久,冯庆便叫放了出去。只花斛虽不是他打碎的,可到底失了仪,也叫打了十棍子。等他一歪一斜回到铺房,就看余海的铺盖已消失无踪。转过一日,便来了新人,不高不矮个子,脸皮不白不黑,模样儿寻常得很,与他说话也只知说“行”“好”两字,沉默安静的很,正是初一,顶的恰是余海的缺。
初一进了书房,其余人先是觉着这人木讷得厉害怎么就得了怀恩总管的青眼呢?没过几日,就觉得活计轻松了许多,却是初一做活认真,即快且好,自家的一份做完了,还会来帮人搭一把手,如此一来,大家又都觉得他好起来,不肯说话又怎么样,肯做活就行了。
对初一来说,进了书房,离着鲁王又近些,虽然能和鲁王说上话还远,到底有了进步,所以每日做完书房的活,又往别地,看看有甚他可以上手的就搭一把手。别说什么王府规矩森严,只要不是往鲁王鲁王妃
面前露脸争光,能少做些活计,谁不愿意呢?
一来二去的,初一就和鲁王府许多内侍混熟了,晓得了鲁王种种喜好,更晓得鲁王儿时与伴读做迷藏,惊了孵蛋的野鸟被啄过,自那以后便不大喜欢禽鸟。在皇宫时无可奈何,自家开府之后,旁的王府公府都有鸟雀娱情,独有鲁王府,别说是鹦鹉八哥了,便是画眉百灵都没有一只。
得了这个消息,初一便上了心。这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一脚踩下去足能没过脚踝,初一就到厨房去讨了些炒香的米。
前头说过,初一做活勤快,曾帮厨房里挑过水堆过柴,从来也不多话,所以他要炒米,又不值什么,厨房里自然给他。没想到初一是拿着炒米,簸箕,往花园里做了个捕鸟的小机关,几日下来,倒也捉了好些雀鸟。
在王府当差,旁的不说,吃食上至少饿不着,虽然不好说日日有大鱼大肉吃,可也不至于要捉鸟来解馋,所以人都觉得他怪,当面不说,私下不免笑几句,
说得多了,竟是连着鲁王都知道了。
也是钱孝廉麻县令他们合该有报应,鲁王听说初一举动之后,一时兴起,叫了他来问,也不问他为甚捉鸟,只问他捉住鸟雀之后怎么料理的。
当时初一跪在鲁王面前,整个人可以说瑟瑟发抖,抖得连崔怀恩都看不下去,还安慰他鲁王宽和,绝不会因为他捉了几只鸟就罚他,只管回话云云。
哪里晓得,这个平素沉默寡言的初一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他竟是直认捉鸟不过是为着不叫鸟雀惊了鲁王的驾,是为着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