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听说,又气又恨又怕,死了罗氏母子,初满那样刚烈的性子,怎么肯忍,决计不死不休。思来想去,只能来见麻县令,把他想叫罗氏按指印,结果去的人慌乱下将人掐死的事说了。他也是生了一副巧舌,晓得这时说自家忠心已是无用了,麻县令那样自私凉
薄的人,为了保全他自家,决计能把他抛出去,所以反说:“若是死在下一个,能叫初满平息怨气,在下纵死无憾。只那初满为人量窄多疑,怎么肯信是在下自作主张,怕是要连累东翁了。”
这话正说到麻县令心里去,他恰是在想,既是幕僚自家自作主张,索性便让他去认罪,好了了这桩公案。再听着两句,果然觉得有理:初满那人为着五十亩水田尚且能咬定牙关,一寸也不肯放松,死了妻儿,他只怕要鱼死网破了。既然他要鱼死网破。不如先叫他去死上一死。
初氏人口简单,除了初满初一父子们,也就些族人了,到时将地一卖,把银子给他们,平白掉下一注横财,决计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而至于罗氏母子,就说是贼人晓得只有他们孤儿寡母在家,想去行窃,不想惊动主人家,只能杀人灭口,再发个海捕文书,这事也能掩过了。
两个丧尽天良的人一拍即合,都等不到次日,趁着天还没亮悄悄开了狱门,几袋砂石活生生将初满压得
窒息而死。到天大亮了,再做个发现初满暴毙的样子,往初家去寻罗氏。罗氏自然是死了的,而在幕僚口中一样叫人误杀的初一却是呆呆地坐在地上,问他什么也没有反应,竟是傻了一般。
初满夫妇去世,初一尽管是他们的儿子,可年岁太小还没成丁,便不能立户,一样不能阻碍麻县令与幕僚的谋划,一样以初满急病而亡,罗氏叫贼人杀死结了案。
初氏一族人口简单,贫富也不甚悬殊,可大部分人也不会将送上门的横财推出去,初满无论如何不肯卖的五十亩水田,转眼就叫初一的族叔卖与了钱孝廉,一家子又搬进了初一的家,话还说得极好听,道是:“小一郎这样小年纪,哪里懂什么经营呢?我且老迈,也顾不到这许多去。与其将地白扔着抛了荒,倒不如卖了的强。卖得的银子,我也不会要一郎的,都替他收着,等他成了人,再还给他。”
这样的话说到哪里,人都要说族叔一句周到,不想还没转过年,这位族叔就急病而亡。族里便有人说初
一命硬,先是克父克母,如今连着收养他的族叔也克了,如此,族人们你推我让的,竟是没一个人肯收留他,而族叔一家住的屋子原是他的,族叔处也收着他几百两银子的银子的事,竟是再没人提,自从以后,初一便流落街头。
彼时不少贵人喜爱放个俊俏的小童在身边使唤,倒不是有什么狎昵之举,不过是为个装样罢了。这股风气原是在京城一带,渐渐传至初一家乡。因初一年纪不大,长得也算清秀,不过几个月就叫拐子盯上了,将他半抢半拐了去。只不想照贵人们随身伺候的童仆算去,初一的年纪算大了,调教已晚。要拿他当个寻常仆人卖,这男孩价钱便远不如女童,女童标致些的十来两总卖得着,男童连着一半价钱也无有,拐子就有些不甘心。
不想初一的脾气像足了他的阿爹初满,虽然年纪小,却不是个肯认命的,发现上当趁着拐子不注意想跑没泡成,反挨了一顿打。初一性子极拧,一次不成又跑两次,两次不成又跑第三回,拐子不想自家不该拐
卖平人反觉初一不听教训,正是此时,宫中采买小太监的宫使到了,拐子便将初一送了上去。
诸位要说,见着宫使,初一怎么不叫破拐子身份,反肯安分被卖呢。这里恰有个缘故,却是拐子与他说:我看你白白净净,想来也是好出身,家里遭了难才沦落到街上,所以想送你到贵人家去,你有了落脚安身的地方,我也有些辛苦钱,两下里都便宜。不想你不知好歹,还要跑,即如此,我就送你往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去,若是你得了上头贵人们的青眼,飞黄腾达,指不定还能回头谢我呢。
拐子实在不怕初一如何,先不说他要过净身一关,死在这上头的,不在少数。就是他过了,宫中内侍以千计,能混出头的,百里挑一,而能混到飞黄腾达的更是千中无一,更何况,初一又不晓得他身份名字,便是找他也找不到。
不想这些没影子的话正好说中了初一的心思。他年纪虽小却不是不知事的年纪,家里怎么遭的难,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也是他要从拐子处逃脱的缘
由,一朝做了家奴,终身是奴,再不能报复万安祖钱孝廉与麻县令他们。可在宫中服役又不一样,他也不想甚个飞黄腾达了回头来报复,只要能见着圣人皇后娘娘,他便好告状呢。
也是初一年纪太小,不明白进宫是要净身的,更不明白,便是叫他进了宫,见到了皇帝与皇后,也没有凭他几句话就发落勋贵官员的道理。拼着这一口气,竟真叫他熬过了净身一关,又学会了种种服侍贵人的规矩,进了宫。小太监进宫做得都是洒扫抬的粗活,别说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了,便是嫔妃们也见不着面,初一正失望时,天兴帝分封诸皇子。
即封了王,自然要开府,按大梁的规矩,亲王郡王一样有太监使用,初一的运气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被指到了鲁王府。
说他运气不好,他能在皇宫五千余太监中被选中,分派到王府去。王府虽也用着太监,人数远少与皇宫,见到王爷王妃的机会远比在皇宫里见贵人们多;可要说好,天兴帝的三个皇子中,顶不讨他喜欢的便是
这位鲁王了,在齐王晋王都分别进吏部刑部礼部兵部观政之时,他被扔去了工部。
鲁王不得天兴帝喜欢,自家也是个温和性子,更不挑剔,并不难伺候,对于别的太监宫娥来说,只要上进心不是太强,鲁王府再好不过。可对初一来说,就有些不甘心,一个亲王自家的前程都没上心,又怎么能替身边的内侍伸冤做主呢?可不指着鲁王还能指着谁,他倒是想往晋王府去呢,便是齐王府也成,可哪里去得了?
无可奈何,初一只得鲁王府里当差。说来初一遭遇悲惨,不上三十的年纪,格外的沉默寡言,等闲人不同他说话,他能几日不开口又不怕吃苦吃亏,这样的性子倒是格外适合在皇宫王府这样的地界当差,慢慢就入了王府总管太监的眼。
也是初一运气到了,在鲁王书房当差的唤做余海的内侍,一时不慎将前朝的一只缠枝莲花斛碰在地上,跌得粉碎。那花斛虽然不是珍品,却是鲁王母妃徐婕妤送他的,打碎了它,自然要挨罚。
要是老实认了,鲁王为人一向宽厚,并不会真将他如何严惩,偏是余海多想,又以为在书房里擦拭的不止他一个,又没叫人当场捉着,怎么能说定然是他呢?只是花洗碎片可不能放这,有了这个想头,余海瞅着人不防备,便用帕子将花洗残片包一包往怀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