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日,顾曼璐将做好的作业收拾收拾，放在了个小包之中,然后坐上电车去找冯婆婆。可是没想到，一到巷子就碰见了出门买菜的顾曼桢。

“姐姐……”顾曼桢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毕竟上次顾曼璐与顾祖母决裂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顾曼璐本来急匆匆的往冯婆婆家赶，结果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原来是妹妹曼桢，她回头挥了挥手,然后继续朝着冯婆婆家走去,完全没有管身后曼桢奇怪的表情。

到了冯婆婆家之后，曼璐伸手敲门。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冯婆婆中气十足的声音,“来了。”

开门之后，冯婆婆笑眯眯的开口，“我估摸着就是你，进来吧。”

顾曼璐依言进去,然后将包里面包裹的严实的衣服拿了出来，“师父,这是我的作业。”

说完之后,顾曼璐顿了顿，有些忐忑的抬眼看了看准备将衣服放在挂架上细细观看的冯婆婆，纠结了半晌都没有开口。

反而是背对着顾曼璐的冯婆婆像是长了后眼一样,恰到好处的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师父说呢？”

“啊、啊，对啊。”顾曼璐惊了惊，不过反应速度还算不错，“昨日林家小姐去铺子上了，然后看中了这件衣服。”

她一五一十的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个清楚，然后心如擂鼓的低下头，静待着冯婆婆的审判。

冯婆婆不用扭头，就知道自己的小徒弟此时是个什么样子，想到这里，不禁莞尔。

“你的作业怎么被林小姐看见了？”

冯婆婆声音之中的隐隐质问让顾曼璐的头越来越低，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话，自己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被眼尖的林小姐表弟被看见了？然后她迫不得已带林家姐弟参观了自己的工作室？

顾曼璐不想解释，若是一开始她严词拒绝的话，自然也不会发生这些后续的事情，既然如此那么不管师父怎样生气，顾曼璐都不会委屈。

可是谁知，冯婆婆下面话音一转，“不过，你这件作品的确不错。”

顾曼璐猛的抬头，就看到眼中满是笑意的冯婆婆。被戏弄了一番，顾曼璐不禁想要撒娇。“师父，你真觉得徒弟做的这件裙子好看？”

冯婆婆点头轻笑。

顾曼璐所制的第一件作品并不是冯婆婆最擅长的旗袍，而是仿的西洋服装，但是却又于一般的洋装有所不同。整件衣服选用的鹅黄色的乔其纱，上面绣着精致的刺绣，整件裙子最大的特色在于它的裁剪，顾曼璐没有选择如今贴合身材的裁减方式，而是十分宽松，只是在腰部的部位，做了一个拼接的设置，为整个裙子营造了一种飘飘欲仙之感。

冯婆婆看到衣服的全貌之后，心下暗叹难怪林家小姐会一眼看重曼璐的这件裙子，的确不同凡响。

对于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弟子，冯婆婆真的是十分的自豪。同时她想起昨日林家小姐的一通电话，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子与这位名门小姐有了什么交集，但是从昨日她的电话之中可知她是真的对这个裙子很有兴趣，也是真心想要帮自己这个小弟子成名。

说实话，对于名声这种东西，冯婆婆心如明镜，年轻人对于这类虚名总是会忍不住的。曾经她以为要多压压，但是人都说过犹不及，太多的压制只能换来强烈的反抗。

这个道理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别人教她了，那么面对自己的这个小弟子，同时也是关门弟子，冯婆婆决定这次换个方法。这次她既不压制，也不鼓励，只看她靠着自己的能力能够走多远。倘若摔跤了，那就回来在学两年，若是从此名声鹊起，那么冯婆婆心里也高兴。

而今日，算得上是冯婆婆给予曼璐的第一个考验，显而易见，她很满意。

之后两师徒又交流了一些裁剪方面的问题，冯婆婆考校了一番，对小徒弟如今的进度很是满意，点点头之后说道：“不错，看来这段时间没有懈怠。”

又问道：“还有别的事情吗？若是没有的话，在家里吃顿饭再走。”

“嗯。”

顾曼璐乖乖的应了，之后两人有交流了一些有关于刺绣的问题，然后午饭好了，冯婆婆家这里有雇一个婆子每天过来给做三顿饭，至于打扫卫生这些事情还是冯婆婆一手操办的。毕竟房间里面有很多的绣线、布料，平时冯婆婆也不敢让陌生人随便触碰。倒是顾曼璐经常过来的时候，会帮她收拾收拾。

两师徒其乐融融的吃完一顿午饭，顾曼璐就告辞了。

“姐——”

顾曼璐一出家门，就听到了妹妹曼桢的声音，她了然的扭头，“走吧。”

顾曼桢愣了愣，然后脸颊一红，低头糯糯的说道：“姐，回家吧。祖母和妈都想你了。”

顾曼璐心中嗤笑，但是面上仍旧是平淡无波的，好似顾曼桢口中的人与她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看着姐姐的表现，顾曼桢心中十分的不安，再加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尴尬，她也只能低下头走在前方。

没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顾家的大门前。相比于妹妹曼桢的矫情，她行动非常的爽利。其实曼璐早就知道祖母忍不了多久，这段时间不过是她给他们的教训罢了，毕竟对于这个家，她始终无法全然放下。

两人走进去之后，里屋的一家三口正在端正的坐着，往日常板着脸的祖母此时脸上挂起了僵硬的笑容，顾母与顾曼文二人脸上也挂着讨好的笑容，好似这真的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但是被伤过的心怎么轻易的复原，顾曼璐没什么跟她们扮演母慈女孝的戏码，她将手里的包一甩，随便找了个座儿坐下。

“今日我回来，是与你们说件事情。”

这话一起，一家人立刻竖起耳朵，顾曼璐见状也不卖关子，“从今天开始，每个月我只会给你们十五块的家用，这笔钱是给曼桢和曼文上学的，另外在每年开学的时候，我会直接去学校将两人的学费交了。”

这话一落，顾祖母立刻就忍不住了，但是这段时间的教训对于她来说真的算的上刻骨铭心，因此话语十分委婉，“那我和你母亲呢？难道你只管两个弟妹了？”

“祖母，您别着急，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顾曼璐抬头扫视了一家人，“我计算过家里面的收入与开支，发现最大的开支就是曼桢和曼文上学的费用。其实说实话，十五块，一家人省省还是够用的，而且妈和祖母也不是老的什么也干不了了，您放心，等你真的需要我孝顺的时候，我一定不会推辞的。”

这话算起来十分合情合理，一般女孩儿出去工作之后，一个月基本上就是给自己一半的工资，像顾曼璐之前全部拿回来的才是异类。

可是顾祖母听到顾曼璐这番话却立刻大声反对，“我和你母亲都是顾家的女人，怎么能够随意出门抛头露面呢！”

曼桢和曼文看着一脸固执的祖母，生怕她回头又将大姐惹怒了，然后一家人又不欢而散。可是谁知，顾曼璐听到这话，只是轻笑开口，“祖母，您的意思是，只要不让你和我妈出门就可以了，是吗？”

顾祖母感觉有什么不对，但是细细想了，还想也没有什么不对，就点点头，应道，“对。”

“那正好，我给你们两位找的工作还真的不需要出门。你们两个在家里就能够完成工作。”

听到顾曼璐顺杆儿爬的话，顾祖母脸色黑了黑，没说话，却没想到最先开口的竟然是一向沉默的儿媳妇，“曼璐，是什么工作啊？真的不需要出门吗？”

顾曼璐直视双眸晶亮的母亲，从未曾想到她竟然会想出去工作。是的，顾母真的很想出门工作，这个想法一直深藏在她的内心深处，但是做女儿的时候，一直被父母管着，嫁人之后，又有一个强势的婆婆，所以这个想法也就只能是想法了。

其实若是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顾母的这份念头也不会如此强烈。但是见到婆婆因为丈夫突然去世，而逼着两个女儿辍学的场景之后，这个念头就如同一个种子迅速的生根发芽。

所以在今日顾曼璐提出这个想法之后，她才会迫不及待的开口问询问。

“就是绣帕子，我曾经听您说过，您和祖母都曾经学过刺绣，大件儿不行，但是小帕子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到时候我把图样给您，然后到月底按件计数，十条帕子一个大洋，您和祖母一起，这一个月怎么也能赚到一二十块钱吧。”

说实话，想到这个方法，顾曼璐也真的是废了力气。现如今很多大户人家还是有绣工好的绣娘的，绣帕什么的自然不缺，但是小户人家就不一样了。到时候顾曼璐选择一些新奇的绣样，然后在铺子外面支个小摊子卖手帕，走薄利多销。到时候也差不到那里去，而且顾曼璐本身就是绣娘加裁缝，很多衣服应该有什么样的配饰，她最清楚了。回头可以将一些小饰品的制作方法也教给家里人，自然亏不了生意。

可是这一切都是建在顾祖母同意的基础上。

果然听完顾曼璐的一番话，顾母立刻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顾祖母。除此之外，就连顾曼桢和顾曼文也将渴望的眼神看向了顾祖母。

顾祖母如今的生活中心就是钱和唯一的孙子，在一家子这样渴望的眼神之下，顾祖母磕磕巴巴的开口，“行、行了，都、都别看我了，一切都听你姐的，行了吧？”

“太好了，谢谢祖母。”顾曼文笑的开怀，他飞快跑过去，抱着年老的祖母，其实他一直知道祖母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他无法反抗，但是又心怀愧疚，可是现在终于不用了，二姐不需要被退学了，家里逐渐走上正轨，他们也就不需要再拖累大姐，然后以后如果大姐想要去上学的话，也、也或许可以呢！

小男孩儿的心里瞬间充满阳光，可是他并不知道已经被刻下的伤痕是没那么消失的。

之后，顾曼璐回了一趟铺子，将自己准备好的绣样和素帕都拿回家给了顾母，然后说好了月底算账。

顾母拿到东西之后，看着仍旧冷着一张脸的女儿，嘴巴动了动，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顾曼璐远走的背影。

从冯婆婆那里得到确定的消息之后，顾曼璐就给林筱筠打了电话，让她抽时间来店里试衣服。结果第二日，林筱筠就风风火火的来了，还带着上次的那位白雄起白先生。

“给你，去试试吧。”与林筱筠寒暄片刻，顾曼璐就直接进入正题，将挂架上的衣服拿下来递给林筱筠。

林筱筠拿到了自己心爱的裙子，顿时喜笑颜开，举了举裙子说道：“等会儿我。”

说完，就兴奋的跑到了顾曼璐指的里屋。

这次试衣服是在顾曼璐居住的店铺二楼，因此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现如今林筱筠进了里屋，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孤男寡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会繁衍出莫名的尴尬与……暧昧。

顾曼璐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泛上了点点嫣红，映衬着这段时间越发出挑的相貌，倒是娇艳无双。这份独特的美景落在了正灼灼注视着顾曼璐的白雄起眼中。

看着小姑娘羞涩的反应，白雄起不禁会心一笑。倒真是一个单纯的小丫头！

可是还没等二人之间的暧昧气氛催化，林筱筠就已经穿戴一新的出来了。见状，顾曼璐赶紧迎身而上。

她围绕着林筱筠转了几圈，总是感觉有些地方不对。但是看衣服的尺码是可以的，因为这件裙子本就不是特别紧身的款式，但是顾曼璐就是觉得别扭。

她把林筱筠拽到镜子前，问道：“筱筠姐，你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筱筠看着镜子里全新的自己，摇摇头，“没有啊，我觉得很好。”

“不对，”顾曼璐摇摇头，继续观察。此时一旁当做隐形人的白雄起突然站起来，“是头发。”

顾曼璐一拍巴掌，“对，是头发。”

说完，转身跑进里屋，然后又急匆匆的抛出来，她手里拿着几个精致的发夹还有一把梳子。“筱筠姐，你来这边坐。”

她将林筱筠拽到屋里唯一的一个板凳上，然后开始操刀林筱筠的发型。

林筱筠前些日子刚刚卷了一个欧美大卷，是挺新潮的，就是和这件国风浓厚的裙子不太相称。但是顾曼璐这里也没有拉直头发的工具，她只能用盘发将影响降到最低。

头发挽起，露出天鹅颈的脖子，前方留下两缕，在低头回眸间，欲语还休……

等到林筱筠看到自己的新造型之后，她瞪大了眼睛，原本以为之前的自己就够好看的，结果却没想到……她回头拉住顾曼璐的双手，激动的说道，“谢谢你，曼璐，真的很、很好看。”

顾曼璐被夸的有些脸红，她谦虚的说道：“没有啦，还是你的底子好。”

林筱筠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一点都不像之前见到的那个大家闺秀，“行了，你就别谦虚了。你的确很厉害啊！”

又夸赞了顾曼璐几句，林筱筠转头朝着表弟白雄起招招手，“雄起，你把我的包拿来。”

等到白雄起递给她之后，林筱筠从里面拿出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请柬，“曼璐，这是周五在九州大酒店举行酒会的帖子，我希望你能够去参加。”

“当然，”说到这里，林筱筠的脸上扬起一抹坏笑，“若是你没有舞伴的话，我可以将我的表弟介绍给你。”

说的时候，林筱筠冲着白雄起眨了眨眼。

白雄起对于表姐偶尔的调皮无可奈何，不过这件事对于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他无所谓的耸耸肩，然后解了顾曼璐的尴尬，“既然如此，那么周五下午六点，顾小姐，我来这里接你。”

顾曼璐想要摆手拒绝，却奈何两人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多少钱？”林筱筠直接转移话题，顾曼璐说出价格之后，她直接掏出两张大钞，无奈，顾曼璐只能下楼换钱。而在这个时间段，林筱筠已经换下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拿着裙子和白雄起一起下楼了。

在楼下将裙子交给一个店员，包好之后正巧顾曼璐也已经换好钱了，林筱筠从她的手中接过，“周五下午，不见不散！”

说完，两人就如同一道凉风，呼啸而过。

时间眨眼而过，转眼之间就到了周五，顾曼璐虽说不是很想去，但是还是给自己准备好了礼服。到了下午六点差两分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顾曼璐从窗外探头看，果然是之前白雄起开来的那辆车，她拿上自己的小包，赶紧下去。

等到坐到车上之后，她抱歉道，“对不起，我有点晚了。”

白雄起熟练的打起方向盘，“没关系，美丽的女孩儿从来不需要道歉，更何况，你也没有迟到。”

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男子口口声声称你为“美丽的女孩儿”，这样的人想必是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无法拒绝的，顾曼璐也同样。但是相比于其他的容易幻想的女孩儿来说，她更有自知之明。

因此脸红片刻之后，顾曼璐就恢复了正常脸色。

这倒是让一旁开车的白雄起对她刮目相看，只不过白雄起将心中那份隐隐的异样压抑到了心底，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他要娶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而且必须要是燕京的名门望族。

虽然家中不言，但是身为白家长子，白雄起已经隐隐发现了自家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了。这次特地从燕京跑到沪市，也是希望借助外家的势力。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次心动，就让一个美好的女孩儿伤身伤心，所以白雄起能够做的就是距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是白雄起并不知道的是，心动绝不会因为你刻意的疏远就能够停止的。

九州大酒店是沪市最大的酒店之一，这里的顶层就是一个大的宴会厅，全年几乎无休，每时每刻，这些沪市的名流们都会有借口举办一次舞会。这次的舞会是为了欢迎沪市新来的警察局局长，为此沪市的商贾们都迫不及待的拜上投名贴。

顾曼璐被白雄起挽着进来，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宴会，就算心中不说，可是到底还是有些忐忑。

白雄起就在她身旁，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心如擂鼓，他温声安慰，“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