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而接下来顾曼璐将这些精巧的绣帕都轻轻的放在桌子上,然后手在木盒低端摩挲，不一会儿,一块儿隔板被她拆了下来，里面是一张又一张的纸币，粗略算起来大概是有五六百块的样子。

这些都是顾曼璐这些年偷偷做绣品所挣下的钱财,本来是想着供自己大学用的，现如今看来——想到这里,顾曼璐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一向对于服装设计非常向往，希望自己能够去圣约翰大学的服装设计系就读,可是这一切都在今天破灭了。

其实从小,顾曼璐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她无论学习哪个方面都是又快又好，比旁人要快三四倍不止。十岁那一年,她偶然看见街上漂亮的绣花旗袍，便常拿着块儿布去巷口的冯婆婆家，看她绣花。

久而久之，她竟然能够复制出冯婆婆的动作,然后竟然能够绣出简易的绣品了，这个发现让冯婆婆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是苏绣的传人,对于如今出现的这个天资出众的传人也很是欣喜，竟然难得起了收徒的心思。

可是年纪小小的顾曼璐就已经明白，若是这件事情被祖母知道了,她一定会被彻底扔到冯婆婆家，以后就连读书也不能了，因此顾曼璐只是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然后在父亲的见证下拜了冯婆婆为师，这些年她偷偷的将自己的绣品放在冯婆婆那里寄卖，逐渐的也攒下来这些积蓄。

想到这里，顾曼璐的啪的一下将木匣合上，然后上床用被子蒙住头，似乎这样外界的那些纷纷扰扰就与她无关了一般。

第二日，顾曼璐先去学校请假之后，然后去了巷子口的冯婆婆家。

“师父。”一进门，顾曼璐就看见了正在外面绣一副马到成功图的师父，她轻声喊道。

冯婆婆听到动静却没动作，一直到将手上的那两针绣完之后才抬头，“我听说你们家发生的事情了，节哀。”

一说起顾父，顾曼璐的眼眶就忍不住泛红，她对于顾父的感情可以说是最深的，如今顾父突然去世，对于她的打击也是最大的。

可是这一点，却只有冯婆婆知道。

片刻，顾曼璐恢复好心情，对冯婆婆说道：“师父，这段时间可能要您给我一个工作了。”

“工作？”闻言，冯婆婆皱了皱眉，看到顾曼璐的神色，心知事情可能并不简单，她起身将绣架拿起，然后搬到房间里，“你跟我来。”

不一会儿，两人坐在里屋之中，冯婆婆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上学啦？”

说到这件事，顾曼璐又不免叹气，“我祖母让我退学，去工作养家。”

“什么？”冯婆婆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于顾祖母的这个主意很不满意，她从小看着顾曼璐长大，虽是师徒，却将她看作亲孙女一般。如今竟然被别人糟蹋，可偏偏那人是她亲祖母，比她这个师父更加名正言顺。

“那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然后回头每个月拿出三十块来给你祖母，这总行了吧！”想了半天，冯婆婆突然想起来一个主意。

可是顾曼璐还是摇头，“师父，若是我父亲还在世，您说收我为徒，然后让我来您家住，我祖母肯定会同意。可是如今，却是绝对不会的。”

“为什么？”冯婆婆不明白。

顾曼璐对她的那个祖母看的很清楚，虽然现在清王朝灭亡了，可是在她祖母的心中，却还是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一套，当然这一套针对的之时她和顾母，而不包括她与曼桢这两个迟早会被嫁出去的女孩儿。

现如今，家中正值多事之季，依照顾祖母的性格，定会将所有的钱财紧紧把握在手里，若是冯婆婆上门说要收她为徒，说不得顾祖母根本就不会相信冯婆婆只给她三十块钱的工资。到时候出点什么事，顾曼璐觉得到时候自己可能真的要没脸了。

说到这里，其实冯婆婆也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臭。她家与顾家也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若是到时候顾婆子发现曼璐看似是在她这里帮工，实则是在学校读书，那按顾婆子的性格，定会搅得天翻地覆。

“要不、要不你搬到店里去住？”

“店里？”顾曼璐发现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冯婆婆接着说，“你祖母虽然性格怪癖，可是她一向认为寡妇门前是非多，想来不肯多出门，向来以后定然也会让你母亲如此，那么她们不常出门，店里离你们家也远，自然到时候不会那么容易发现你其实还在学校上学。而且搬到店里去住，那里安静，也能让你安下心来认真做绣品。你觉得呢？”

顾曼璐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还能怎么觉得。她师父费尽心思帮她想出来个这样的主意，她、她、她——想着想着，顾曼璐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谢谢你，师父。”

“不用谢，你可是我徒儿。”

“嗯。”

一时间，房间中温馨一片。

等到顾曼璐回家之后，跟顾祖母一说这件事情，顾祖母立刻就同意了。这顾曼璐搬出去了，到时候吃喝都不用在家里，省了一个人的口粮，而且还有一个月三十块钱的进项，顾祖母还是非常满意的。

可是对于在饭桌上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顾曼桢，顾祖母可就没有这么好脾气了，“二囡，我让你去退学，你去了吗？”

顾曼桢瑟缩的抬头，“祖、祖母，我、我——”

她还没说完，顾曼璐就开口了，“祖母是我不让曼桢去退学的，您也知道曼桢的成绩非常好，回头上完国中出来，肯定会更加好找工作。而且我会努力挣钱让曼桢和曼文上学的，您放心！”

一番真情剖白似乎是感动了顾祖母，她没再说让曼桢退学的事情，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曼璐，“曼璐啊，那祖母可就等着你的孝敬了。”

说完之后，冷着一张脸就让顾母扶她回房了，全然不顾顾母还在吃饭。

两人离开之后，三兄妹之间升起了难言的沉默。

顾曼文对于祖母想要姐姐辍学，供自己读书的想法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不认同的，可是他默不作声的行为却默认了这样自私的举动。而顾曼桢对于自己的懦弱十分厌弃，可是她始终鼓不起勇气去反对祖母的决定。

一家五口，顾祖母如今说一不二。全家人除了有经济来源的顾曼璐没有人敢反抗她。

第二日，顾曼璐收拾好行李，转身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曾经欢乐与悲伤的家。她走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出来送她，所有人都害怕顾祖母发怒而锁紧了房门。

出门之后，顾曼璐深深的看了一眼这所狭窄的房子，然后转身离开，从此以后，她的未来不受任何人拘束。

冯婆婆早已在家中等待曼璐，两人见面之后，没有多言。冯婆婆直接将曼璐带到了旭阳路的店子中去。这家小店里面既卖绣品，同时也接受旗袍定制。自从民国成立以来，旗袍成为了华国女子最爱的服装。

而冯婆婆家学渊源，乃是苏绣世家，之后又在一个裁缝师傅那里学习了一手的裁减手艺，做出来的旗袍精致秀美，上身之后摇曳生姿，优雅端方，沪市上层的太太小姐十分钟爱。可惜冯婆婆年纪大了，如今的产出也少了，从年轻时候的一个月三件，变成了如今两个月一件。可是越是这样稀少，却越是被人们趋之若鹜。

冯婆婆本想将这一身的手艺都教给顾曼璐，可是贪多嚼不烂，如今顾曼璐也只学到了冯婆婆的刺绣手艺，至于裁剪还未入其门。现在好了，顾曼璐从顾家搬了出来，以后的时间也就充裕了，也可以开始学习裁剪了。

“曼璐，这段时间你先跟我学习画样裁剪，刺绣先放一放。”

顾曼璐抬眼看了看冯婆婆，温软应下，“知道啦，师父。”

见小徒弟遭此大事，竟然还是一片温和。冯婆婆心中更为满意了，不管是谁，都会希望自己倾心以待的弟子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小人的。

“对了，还有——”冯婆婆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现在的学校和你妹妹曼桢在一起，这样必定很难瞒住你祖母，我昨天晚上跟我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说了你的情况，她同意让你转去文德中学。你准备一下，去学校办理转学手续。”

“文德中学？”听到这个名字，顾曼璐愣了一下，她现在就读的云英女子学校虽然算不上差，可是相比于文德中学这样的名校来说，还是差了许多。

不过随即她反应过来，没说感谢，这只会让老人以为自己见外，她压抑心中的惊诧，淡淡点头，“师父，我知道了。”

第二日，顾曼璐就去了学校办理转学手续。曼璐的班主任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虽然知道文德中学并不是他们学校能够比得上的，但是到底有些不情不愿，对于顾曼璐的态度也差了很多。

班主任以前对于顾曼璐十分的看重，对她很好。如今就算要走了，顾曼璐也不希望自己是以一个坏人的形象离开的。

“先生，请您听我解释，之所以转学，我也是有不得不做的苦衷的。”

“那你说，我听着。”班主任姓林，班上的学生都称呼她为林先生，平日里是十分温柔的一个人，可是今日或许是太过生气了，口中竟然有几分咄咄逼人。

见状，顾曼璐就算是心中理解，却也少不了几分伤感，毕竟就算她再早熟，再懂事，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前两天，我父亲去世了。”

这话一出，林先生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立刻发生了几许波动，可是随即却又平静了下来。

顾曼璐继续说：“这个消息对我们家这个可以称为老弱病残的家庭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而祖母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所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让我和妹妹曼桢退学。我不想退学，我妹妹和我也在一个学校，若是偷偷上学的话，到时候肯定瞒不住。而我师父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联系了以前的老朋友，然后那人帮我办的转学。”

这话说出来，林先生的神色缓和了很多，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呢？”

顾曼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声音糯糯，“家里面的事情，尤其是这种事情，我……我其实不太想谈起。”

看着得意弟子有些哀伤的眼神，林先生现在就是一肚子的闷气都烟消云散了。

“曼璐，别伤心了。事已至此，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林先生拍拍顾曼璐的肩膀，安抚意味深重，之后说道：“你放心，你转学的消息，老师会瞒住你妹妹，不会让她知道的。”

顾曼璐的脸红了红，她知道，林先生已经明白了她言辞恳切之下的未尽之意。对于这样的体贴的林先生，顾曼璐深深的鞠躬，“谢谢您，林先生。”

这份感恩一直存在与顾曼璐的内心深处，也是这么多的善心，让顾曼璐坚定着自己所走的每一步，处处小心，从来不肯行差就错，走错一步。

从学校出来之后，顾曼璐乘坐电车去了文德中学，进入教务主任办公室见到了冯婆婆的老朋友李文源先生。

这是一位满腹才华的老先生，对待后辈，他是和蔼而又亲切的长者。

“曼璐，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李先生接过曼璐带来的转学手续，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你师父跟我说了你的事情，你放心，安下心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你师父的一番苦心。”

“我知道，先生。”

“那就好，走，我带你去教室。”说完之后，李先生起身带着顾曼璐往教学楼而去，在路上，李先生边和曼璐介绍学校的情况，一边安慰她。

“你所在的班级老师苏先生是一位非常严格，但是同时又学识渊博。你要虚心学习，不要在意那些别的事情。”

李先生的言外之意，顾曼璐明白。看来就算是名校，其中的明争暗斗也没有少多少。

到了二年级甲班之后，李先生敲敲门，将正在上课的苏先生喊了出来，“苏先生，这是新转到你们班上的顾曼璐同学。”

“哦。”苏先生非常冷淡的应了一声，眼神冷冷瞥了一眼乖乖站在李先生身边顾曼璐，“行了，你走吧。你，跟着我进来。”

说完之后，苏先生完全不管他人脸色，直接迈步走进教室。站在一旁有些尴尬的顾曼璐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李先生，只见李先生微微一笑，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之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