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次扶桑使团近乎疯狂地将事情闹大,云征主动提出此事与扶桑天皇大名有关,无论是真是假,如果云朔想以此事咬着云征不放,那必要彻查。彻查之下,之前埋下的钉子都有危险,扶桑几派对峙的势力都会警惕,云朔的计划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威胁。
当然,云征并不希望亲者痛仇者快,他主动承认,无非是为今后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插手海军之事,或者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防止政敌利用此事来给他下绊子。
兄弟二人再一次交锋再一次心照不宣,云朔轻飘飘的一句“肃王处事冲动,但念在忠心可嘉,令闭门思过一月”,算是顺水推舟了结了此事。
林睿总结:“肃王这次是以守为攻,但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些人会丧心病狂至此。”金殿之上,云征的脸色不比云朔好看多少,得知扶桑人竟然行刺之后,云征甚至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悔意。
林霁风张大了嘴巴听他说完,良久才悲愤地吼了一句:“刚入职就升官,还是因为这种理由……那张胖子还不挤兑死我?”
林睿回以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挺住。”
林霁风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憋屈忧伤,调整好心情之后,便转了话题:“德川真信现在怎么样了?到底行刺的是他的人,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他?”
林睿言简意赅:“这是幕府将军该操心的。”
言下之意是,皇帝打算把德川真信这个烫手山芋送回扶桑?啧啧,他带的使团里出了六个刺客,都是反对幕府的……无论那些刺客是谁安插进来的,这可怜的孩子一旦回去,肯定要被问罪,说不定还得送命。
林霁风眼珠子忽然一转,嘿嘿诡笑:“小叔,这么好的一颗棋,送给别人,实在太可惜了。不如咱们留着,即使是弃子,也好歹占一个格儿,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好啊!”
林睿听他越说越粗俗,不禁皱紧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小叔!”林霁风忽然跳起来,抓住林睿的袍子,笑得带着几分邪气更带着几分张狂,“你让我去见见德川真信,我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要点儿回报,不为过吧?”
“你要去做什么?”林睿知道他肚子里的坏心眼儿是一串串的,可是,实在搞不清楚这次串的是哪一出戏。
此时已是傍晚,林霁风半张俊美的面庞被镀上一层亮金色的光芒,透着危险的诱惑,挑眉一笑,仿佛运筹帷幄:“我去劝他——皈依我佛。”
半月后,京城博檀寺——
清晨第一缕阳光溜过袅袅升起的檀香,唧唧喳喳的鸟儿伴着声声的佛经歌唱,一片和煦的春色映入雄壮威严、普渡天下善男信女的宝殿之中,正中蒲团上的跪拜之人沐浴于春光之下,苍白的皮肤映出圣洁之光,嘴边淡淡的苦笑也融入明光之中,几乎消失不见。
剃刀轻轻巧巧地割着,一道道发丝如万丈红尘般零落于蒲团周边,德川真信依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似在祈祷,又似在感慨——他清楚,回去是死路一条,他又不能以将军之子的身份留在他国,所剩下的选择,只有剃度出家。
帮他剃度的方丈大师放下剃刀,一声“阿弥陀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入佛门,四大皆空,过往种种,都已成往日烟云,希望你早日忘却。既然你俗家姓名为真信,那你的法号便叫晦真罢。”
“谢大师。”德川真信,也就是晦真法师拜首、起身,恭敬地退回一旁,表面上宠辱不惊、喜怒全无,心中却暗暗自嘲:他不过是个被羁在博檀寺的囚犯罢了,被人看守着,保不准何时还会被押着还俗……不过,总算,他还活着。
手中的佛珠握紧,德川真信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命只剩下两个词:等待,和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