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人行

旧地逃亡列车 幸人棠 3583 字 2024-05-17

时间一点点流逝,思拓一直蹲在窗边窃听,腿都有点麻了,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下课,他伸头偷窥,见大伙还在埋头做题,往后看林老师,发现她背着手站在最后排欣赏黑板报。思拓目光只来回这么一扫,碰上了偶然间抬头的光佑——曾经的萨克斯乐手,两人对视的瞬间,彼此都有那么一点点囧。思拓则还要有些激动,真是光佑那小子!他带着圆框眼镜,梳着三七分发型,校服里露出条纹衬衫的领子,腰板笔挺,斯斯文文的老样子。跟着感到纳闷,说好的死党呢?怎么他见到自己这么冷静?——思拓大概忘了,自己离家出走之前,跟光佑因为乐队的事已经彻底闹掰了。直到他看见光佑接下来的举动,他才预知大事不妙。

是这样的,光佑一发现外头的思拓,目光就变得狡黠起来,他示威似的举起手,想要招来老师,好跟她“告密”说窗边有个人。见光佑并不友好,思拓使劲摇头摆手,表情夸张,想让他收手。可是来不及了,后排的林老师看见光佑高高举起的手,便走过去询问,思拓见状赶紧躲回了墙后头,不敢再看课室里头,提防老师跑出来逮人,思拓更是索性逃到了隔壁的男厕里去。

学校男厕的味道有点重,还夹杂些烟味,着实熏人,思拓只是站在厕所门口,都要屏息,每隔十秒伸头出去换一次气,回来就背贴瓷砖墙,静静忍着,虽然他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吗,反正一切都很莫名其妙不是吗?

过了十几分钟,课室没有任何动静,思拓感到奇怪,光佑要是举报了他,老师怎么还不出来,难道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他?思拓想了想,好像只有这么一个解释说得通,鉴于厕所太臭了,他又返回课室外头,蹑手蹑脚的思拓像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他伏在墙上,留心听着课室里的动向,接近收卷了,同学们还是奋笔疾书,气氛一点也没有松懈,思拓有些不懂了,甚至有被彻底忽略的失落。正考虑到“不如走了算了”,忽然发觉身后有些异样,似乎有人用手点了点他的背。他反射性地回头,瞟了一眼,这下好了——一看来人,是教导主任。

这位剃了光头、蓄了胡子、皮肤光滑、身材微胖、矮了思拓近两个头、皮带上挂满钥匙串的中年男子,别看他油油腻腻的,当年可是个让方圆百里的不良少年闻风丧胆的人物。

见他又在对自己笑了,思拓瘆得慌,这种被笑面虎支配的恐惧又卷土重来了,但还是礼貌性地报以一笑,教导主任见他毫不知羞的样子,很快变脸,厉声问道:“廖思拓,人人都在考试,你在外头站什么?”

思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课室,应付道:“呃我迟到了——所以——”

“所以老师不让你进去?”

思拓摆摆手,坦然道:“不是!我自觉罚站……”

主任嘴角向下一撇,用眼睛从头到脚扫描思拓,那盯人的眼神在思拓看来堪比一架激光枪,似乎要照得他自惭形秽,接着只听见主任的粗嗓子响了起来,“组乐队、翘课逃学、廖思拓,你花样不少啊,现在都敢在我面前耍滑头了!这书你是不想读了吧!”

这严厉的训斥把课室里的注意力都调集了过来,同学都纷纷朝窗外投去了目光,一看教导主任在骂思拓呢,大伙颇为激动,想议论又碍于秩序,没好发作。

实在久违了,思拓告别“受教育”模式太久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有些丢脸,所幸他不再是当年不成熟的高中生,被训后却是服软,解释道:“这误会大了,我真的是怕打扰到他们。”

“哦,是吗,”主任假意附和,接着道:“怪贴心的,我也不拦你,想站是吧,去我办公室站个够,走——”

“欸——主任——”主任背过身往教导处去了,任凭思拓怎么喊他也不理睬。

思拓无奈极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课室,发现这回班上的同学目光无一例外地都盯在他身上,他受宠若惊,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扭捏了一阵,笨拙地招招手,向全班人包括老师总之跟这一屋子旧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加快脚步追上主任了,同学们都一头雾水,那个中的深意只有思拓知晓。

踏进那教导处的办公室,思拓见主任已经坐在椅子上等他了,他只好规规矩矩地站在对面,对接下来他要接受的思想教育严阵以待。

“你爷爷平时管你吗?”主任敲着桌子如此问,表情冷峻。

思拓猛地抬眼,看着主任,没有接话,

主任摇头道:“不用说肯定是管不了你,——学校考虑过你的家庭情况特殊,所以没有处分你,一直在给你机会,可是一再宽容的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我看你是越来越目无纪律。”

思拓沉默,这个主任说话确实难听,但为了爷爷,还是忍忍吧。

主任顿了顿,告诫道:“你要清楚,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你的游乐园!在这里如果你不懂得自爱,不思进取,还要影响他人,那为了以正视听,学校势必要请你离开!”

思拓无奈,忍不住道:“主任,学校当然不是游乐园,这点我还是清楚,至于影响他人,您太看得起我了,我不就是和同学玩玩乐器吗?那也是为了响应学校让我们多参加文化活动的号召呀,绝对的有益身心,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堪。”

“响应号召?——学校是号召你们去英语角,作文班,不是让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耽误学习不说,还拖累别的好学生。”

“好学生——您说7班的荔香?”

“除了那个女班长,不是还有一个你们班的尖子生吗?叫什么来着。”

“光佑?”

“对,是他!这两个人本来排名前列,现在年级排名一再下滑,都跌出前五十了,你有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思拓捏了捏太阳穴,苦笑道:“如果这要赖我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主任急了,接着道:“你能说与你无关吗?课余活动会浪费他们多少时间和精力你不清楚?——我说啊,在高三这个关键的时期,就应该心无旁骛,除了学习、除了分数,别的都不应该关心!你们现在还不成熟,一味标新立异,其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现,这样的例子我看太多了,能不能有点危机感,高考之后就是分水岭,现在如果不好好把握,你们将来就只有后悔的份!”

思拓此时听来,主任的话完全没有错,他清楚得很,他们根本就谈不上乐队,纯属小打小闹,毫无前途可言,也不值得为之孤注一掷。他平静地说:“我玩吉他的本意也不是和学校作对,书还是要读的,您说的我都同意。”

主任继续旁敲侧击:“既然你是明白人,是不是更应该替你自己、替你爷爷、还有替那两个人考虑考虑?”

他早知道了,荔香和光佑同自己不是一路人,他们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十八岁的时候思拓决定独自闯荡,也是因为不想束缚彼此,所以即便再给他机会面对,他也会选择成全,思拓叹了叹气,正式对主任强调:“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大可放心,我们早就已经散伙了,以后也不会再一起玩了。”

主任听完一怔,他没想到自己的开导这么快收到成效,思拓反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反问:“真的?别说我没警告你,这事情如果有反复,那可是你的不对了。”

“没有的事,说不玩就不玩了,想想也好,我现在就好好上学,学校也不会再以‘乐队’为借口找我麻烦,皆大欢喜,您说是不是?”思拓语气讥讽。

主任点点头,然后又意识到自己被牵着走了,暗自感慨思拓的不简单,甚至有着一份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

主任眼睛微微一合,悠悠道:“欸,你可别以为学校拿你没办法了,根据校规,一学期旷课超过72学时或在学期间旷课累计超过108学时的学生,学校可酌情给以勒令退学或开除学籍的处分,据我所知,你旷了不少学时了吧?”

思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警惕道:“主任,那据我所知,《未成年人保护法》第14条规定——学校应当尊重未成年学生的受教育权,不得随意开除未成年学生。这个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