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赏雪

正室 大漠飘雪 1669 字 2024-04-23

梁慎听了这话,赶忙传令侍候起驾,皇帝却叫住他,“不必摆那么大的阵仗,朕只想安安静静赏雪。”只传了肩舆,梁慎接了小太监手里的伞递与韵红,轻声道:“照顾好皇帝。”

肩舆出了养心门,经由乾清门直穿保和殿、中和殿,及至太和殿停下。韵红撑了伞跟在后面,雪珠子越下越大,直往眼睛里刮,呼得她看不清路。

后宫入朝,若是让两宫太后知晓,非动了祖宗家法扒了她一层皮不可,那伞便又低了一些,直挡住她大半个身子。皇帝握了她的手,不许人跟着,沿着台阶往上走,却是走得极慢,她不敢抬头,只听得雪花簌簌往下落。皇帝突然停了脚步,她也跟着站下,听见他说:“附近没人了。”这才发现,已是站在月台之上。月台上设立日晷、嘉量各一,象征无限皇权,两边铜龟、铜鹿各一对,铜鼎十八座,是为当今圣上万寿无疆。她遥遥望去,眼前正是天地苍茫,万里雪飘,便想起那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皇帝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两侧台阶中间的寻龙浮雕,“朕做皇子时,一次贪看了雪景,竟一时疏忽从那上面滚了下去。”那雪珠子比之前更密了,她眯着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却见九龙穿梭云间,逍遥自在,头顶缠枝莲花,脚踩海子江崖,正是庄严肃穆,心里更多了层敬畏,“原来皇上也喜欢赏雪。”

皇帝却是怔怔出神,雪珠子落满了明黄色八团彩云金龙妆大氅,她轻轻掸了下去,只一会就又落满了。太和殿檐角七彩斗拱上并排雕了几只小兽,前面的是骑凤仙人,后面跟着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甚是有趣。皇帝道:“等到开春,园子里玉兰开满了枝头,那景致也是极美的,只是总没眼狠前儿难得,去年就没见下这样大的雪!”见她瞧那小兽出神,用手指着:“瞧见最末的那只猴子了么?”韵红只问:“它怎么长了翅膀?”皇帝笑着说:“它排在十只小兽的最末,因而叫做行什。行什与雷公相像,留它在这就是为了保护大殿不受雷击。”韵红道:“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

皇帝牵她了往里去,她却原地待着,重足而立,太和大殿,至顺治爷起,皇帝登基即位、大婚、册立皇后、指挥将士出征均是在此,此外,万寿、元日、冬至三节,更是设宴殿内接受王公大臣朝贺。她怔怔站着,瞧见那门榫处安着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逼得她一步也不敢上前,皇帝却道:“没人能瞧见。”

雕里明间设了九龙金漆的宝座,宝座上方悬挂着匾额“建极绥猷”,正是乾隆爷亲笔御提。韵红低了头,极为惶恐,脚踩在那金砖之上,却又是四平八稳,听见皇帝说:“内务府选了好日子,你嫡姐的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八。大婚过后,他们两口子进宫谢恩,到时候朕许你们姐俩见上一面,你有什么话就让她传去家里。”韵红俯身叩头,皇帝拉她起来,那声音极轻,“每次这样大的雪,朕都会来这坐会儿。”话音才落,却听门外有咚咚的跺脚声,原是殿里当差的太监,见着他忙磕头请安,皇帝甚是扫兴,转身就往外走。

梁慎来来回回踱步,听见案几珐琅四明钟咔擦咔嚓的声,更是心烦意乱,方才皇后着人过来,被梁以安挡了回去,他犹自躲在暖阁里,大气也不敢出。皇帝交待不许任何人知晓,御前的人自是闭紧了嘴巴,只是苦了他,忍不住探出头去,隐隐瞧见一个圆点,近了些才瞧出是皇帝的肩舆,韵红跟在后面,手里提了伞。梁慎这才放下心来,忙出去迎驾。芝兰从燕喜堂跑出来,见韵红全身都挂满了雪珠子,急忙给掸了下去。皇帝吩咐道:“回去给你们主子煮碗姜汤喝。”又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养心殿。

韵红上了小骄,直奔长春宫,待进了暖阁,那一层落雪已澿透了衣裳,透着微凉,忙换了件碧色绣梅的常服,围着碳火烤。芝兰捧了茶壶从暖阁出来,正往小厨房走,却见有人进了院子,竟是玉贵人。

芝兰却是一怔,玉贵人称病已有数日,平常深居简出,却赶在这样的天出来。芝兰她只穿了件鸭青色大氅,由姚曦称伞,那雪珠子簌簌往下落,竟与天色泫然混为一体,还以为她是奔着琰妃来过,请了安正欲转身,却听见她问:“你们主子在么?”忙迎了进去。

韵红正欲起身请安,却被她拦住,“咱俩私下会面,不必在意那些虚礼。”径自坐上小炕,说:“听说内务府选了腊八节为囍日,真是个好日子。我本该早些过来道贺的,只是一直病着,总是没有精神。”韵红道:“玉姐姐顶着大雪过来,我心里过意不去。”玉贵人道:“听说你嫡姐擅长骑射,真真是货真价实的满洲格格,可是瞧你却老实得很。”韵红便说:“家姐从小就是坐不住的性子,阿玛又宠着,由着她和哥哥们出去耍。”

玉贵人听了笑说:“眉参领南征北战,如今又娶了飒爽英姿的夫人,真是天赐的良缘。”又扭头看着窗外飞雪,倒想起那日的雪却比今日还大,她趴在炕上,眼珠子直盯着窗外,嬷嬷笑着说:“成日的就知道惦记着出去,性子都耍野了,哪有一点子侯门闺秀的样儿?”另一个嬷嬷道:“咱们鹿儿可是个厉害的主儿,往后许配了人家,可压得住那起子狐媚子!”她愣愣瞧着窗外的鹅毛飞雪,渐渐由期待转成了失望,哪想窗户里突然出现一个黑影,忙下炕穿了鞋跑出去。眉扬见她窜了出来,一弯腰抱住她,“雪这样大,是不是还以为哥哥不来了?”

那雪珠子渐似稀疏,西北风却犹自呼呼地刮,吹得那雪珠子转了几个圈才落了下去。玉贵人取了紫檀百宝嵌鸳鸯的长盒出来,说:“我左挑右选,才选了这件贺礼,只盼你嫡姐与眉参领百年好合。”韵红打开,里面是一把长虹匕首,又听她说:“这把匕首是康熙爷御驾亲征葛尔丹时随身携带的,后来赏了我家祖上。”她忙合上盖子,“这样贵重的贺礼,我不能替家姐收。”玉贵人却道:“放在我这也是无用,不如赠给良人,也算物有所值了。”又起身,“天色渐晚,我得早些回去了。”

出了宫门,那积雪足有半尺厚,每踩一步要费大力才能□□,姚曦道:“主子也不传肩舆,这样走回去可不得着凉?”玉贵人却说:“出来走走,不是挺好?”那雪下了一日,终于停了,西北风一刮,干冷干冷的,便想起那年正月十五,晨起就飘了雪珠子,她戴了棉手套溜出门,直往眉扬的屋子。眉扬却才从外头回来,跟着他的小厮道:“方才大爷本该赢的,哪想布泰使了阴招儿,这才眼见着输。”眉扬只道:“输了就是输了,哪找那么多借口?”那小厮听他如是说,只闭了嘴,玉鹿瞧准机会,三两步跑过去,两脚顺着眉扬的腿往上登,顺势盘住他腰身,两只手勾住脖子,就再不下来。

眉扬无奈,背着她转了两圈,才说:“我还要出门,晚些回来陪你。”她才极不情愿下去,“今儿晚上有花灯,额娘准了我出门。”眉扬道:“我今儿还有应酬,如果晚上没赶回来,就让姨娘陪你去!”如是说着,见小厮备好了大八件,摸了她脑袋就往出走。玉鹿趁着那当口,在他腰间随手一抓,那把长虹匕首就被她藏在袖子里。

皇帝换了绛色绣龙常服,用了几块点心,听见梁慎说皇后下午着人来过,便传驾去景福宫,进了暖阁,却见乌那希垂手恃立一旁,问:“身上都好了?”乌那希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回皇上的话,养得差不多了,奴才叩谢皇上天恩。”见皇帝一摆手,这才起身。皇后请了安,道:“她那身子算是恢复不好了,稍微干重一点的活都不行,好在以后有人侍候,臣妾也能放心。”说话间,乌那希已经上了茶水,又悄悄退了出去。

皇后挨着案几坐下,暖阁里只有他们俩人,刚嫁进王府时,他俩也常是这样相对而坐,一个读书,另一个打络子,那一双鸳鸯戏水的图腾,总是拆了织,织了又拆,府上养着巧手的绣娘,她却想自己打一个,想到这就忍不住笑,“臣妾还以为,皇上会多留她几年,可是人呀若是动了婚缘,真是拦也拦不住。”皇帝却道:“经过上次的事,朕也瞧出了她的忠心,正好赶上眉扬成婚,她嫁过去朕也放心。”皇后心里一惊,“前朝的事,臣妾本不该过问,只是皇上的意思是放心不过眉参领?”皇帝道:“朕也不怕说与你听,有人上奏参了他一本,朕不是疑心重的人,只是上奏的人有理有据,实实地拿住了眉扬的辫子,朕不能不留心。”

窗外突然嘎吱一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静,原是有积雪压断了陈年的树枝,郑延恺忙领了小太监过去。皇后轻轻叹了气,她以为皇帝是为着她,是为着乌那希,原来只是为了他自己。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握了她的手,给她讲前朝的事,她听不大懂,却总是因着他肯讲而偷笑半晌,她才道:“臣妾明个儿就说与她听,要她仔细留心着眉参领的一言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