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很快又到了天光一片,她提了酒壶,抱起那堆未拆看的纸船,行到门外小河处,说是小河,不过膝盖深,她坐在岸边,将那彻底冷掉的梅子酒轻轻浇落河水,再伸手一掬,满手清香,尽从指缝滑落。

她披着大氅,往冻得通红的手呵了口热气,将牛油纸船置在怀里,笨拙地打开,取出卷在夹层里的小纸条。

看着上面熟悉的字体,少女右眼一胀一胀的剧痛了,痛到牵扯了她的心脏。“我悲我喜,顾念卿卿”思谦啊思谦,你是说谎吗?

太阳落下又升起五次,罕无人烟的小屋院子,终于迎来了开门声,苏暖眼眶红肿,因为急切,甚至来不及穿鞋子,赤脚便跑过来打开屋门。甫一对上那张无比熟悉的俊脸,她就忍不住瘪了瘪嘴。

因为三天两夜的赶路,少年太阳穴突突的疼。此刻他身穿华服,外披银狐皮的鹤氅,一身贵气天成,不同于往日的温和,通身笼罩着外头带进的风霜。浑身上下,只剩额头那个抹额是她熟悉的。苏暖被风吹得颤了颤,一把扑进少年怀中,少年眼眶微红,抱紧怀中颤抖的少女,再也不肯放手。

“快进去。”少年进门,关上屋门,他低头,下巴抵在苏暖头顶,“很抱歉,你的及笄礼,你的生辰,我没能赶回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到底去哪啦?有没有受伤?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尝这种滋味了。”苏暖紧紧抱住少年,脸贴在胸膛,眼泪涌动,一颗一颗掉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反复说着这句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他还是不得不放低声音,将薄唇贴到少女小巧的耳廓旁,悲痛道,“丫头,我对不住你,听着,大门外头有人候着,我们现在必须去金陵。有人要害你我,你且忍忍,且等等,回到金陵就好了。我一定会护你,就算死我也会护你。”

少年伸手给苏暖擦擦眼泪,苏暖看着眼前少年熟悉的五官眉眼,伸指摸了摸,片刻,突然破涕为笑,“好,我相信你,不要你死,去金陵就去金陵罢,你去哪我都跟着你,且等等,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只要没事就好,她真是怕死了这种一声不吭无声无息了。这些天里,就算鬼魂找她,她也再不理会,到后面,连门也不想出,饭也不想吃,只抱着膝盖躲在幔帐尽头。

收拾的东西不多,当初带来的包裹,来时少,去时更少,可依旧被她视若珍宝。少女头上插着前些日子少年赠的翡翠玉簪,虽是简单的竹节,在她那乌黑的长发上,却格外秀气。

苏暖坐在榻上,一袭华服的少年蹲下,给少女白嫩脚丫套上白袜,手捧绣鞋给她穿上。

站起身后,少年习惯性接过包裹,单手捉住少女右手无名指,便要出门。少女照例戴上白面纱,两人慢行到院子门口,苏暖侧头看少年丰神俊朗的脸庞,却见他一瞬间变了脸色,俊美无铸的脸庞冰冷而威严,他轻轻松开手,将包裹捧到苏暖怀中。

少年缓缓打开闩门,露出那队肃杀的人马。

“世子!”见到云拓的一瞬,一直在外头徘徊念叨的沈雁姝眼神一亮,连忙迎了上来。云拓淡淡点点头。

“恭迎世子,”众人山呼。苏暖已有大半年没见过这么多齐整的人马,一看便是身份不低的,连部曲都训练有素,她紧张地攥紧身前云拓的鹤氅,那种刺软让她心神一定。

戴着面纱的少女身段瘦弱,眉目更是如画,英气与娇柔揉碎了落在眉宇之间,令人见了便神往。中年门客平鹰注意到少女的动作,下意识动了动唇,心道一声“糟”。

云拓感受到少女的动作,他伸出左手,默无声息地甩开少女,冷冷道,“跟上!”便举步往马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