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静静看着这个英挺的年轻皇帝,他变得瘦了,目光威严了许多,也深沉了许多,即便现在对自己笑着又礼敬有加,她也看不透他是不是真的开心。对比自己病倒之前,如今的他更像一个皇帝了。
“我儿……很好很好。”半晌后,她连着说了两个意味深长的很好。
萧云烨拱手,“多谢母后夸奖。”他不闪不避与她对视,床榻上的人因为久病,原本清明的双眸变得颇有些浑浊不堪,保养得当的皮肤晦暗干枯,生出许多深刻的纹路,再也不像先前一样光彩照人。但她看着自己的神色却依旧温暖而慈祥。
萧云烨忽然想到,他便是在这样一种目光的注视下成长起来的。太后对他的宠爱,宫中有目共睹。今日带他听戏,明日领他扑蝴蝶,好吃好喝供着,好言好语哄着。那些同自己一般大小的王公贵族家的公子日夜埋头苦读的时候,他已经纳了好几个美艳的妃子。
从小到大。他没有请过一个正儿八经的帝师,莫说是治国韬略,便是寻常的诗文他也顶顶比不上同龄人。唯一真正教导过自己的人,就是父皇。
好巧不巧,他教会自己的第一个词,叫做“捧杀”。
无微不至的关爱,对他来说是刀斧加身,他从来不敢忽略那隐藏在慈爱之下的诡谲心思。身边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一直在上演,今日死了那个婢女,明日哪个侍从无端失踪了,他身边的心腹一个接一个离开,年纪轻轻他便体会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他小心翼翼地讨好着,配合着,伪装着,摸爬滚打地从这风起云涌的深宫中活下来,一天一天,终于长大成人。
萧云烨轻轻坐到太后床榻边,体贴地为她掖了掖被子,说道:“皇位对朕而言,无半分乐趣。可既然朕做了这皇帝,就不能放任中洲被他人染指。朕的心愿,最终也不过一个承欢双亲膝下,中洲太平和乐。”
他刻意加了“双亲”二字,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一般,深深刺进太后心里。
他的双亲不是自己,自己这个太后之位更是名不正言不顺,纵为贵妃仍是妾,这是她至今仍不愿承认也改变不了的一点。
太后眼里划过一抹嫉恨,看着年轻的帝王,“所以皇上如此费尽心思,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毒害母亲。”
萧云烨面不改色反问:“朕何曾毒害过生身母亲?”看着太后已经掩饰不住的恨意,萧云烨唇角的笑意变得恶劣起来,目光里却是一派凌厉,慢条斯理道:“朕父皇和母后的天下,再不济也不能让给一个外人,和她来历不明的野种……”他贴近太后的耳边,轻轻说道:“您猜,倘若朕把文于归的身份昭告天下,他会怎么样呢?”
太后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温暖慈爱得模样,怨毒地盯着他:“放肆!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萧云烨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一样,“论报应,莫非不是母后先受?”
太后冷哼,“母后……哈哈哈哈,你的母后的确是遭了报应啊!她害死了哀家的孩子,哀家夺了他的孩子,还当上了太后!哀家让三天两头让法师通灵,她也被搅得魂魄不宁哈哈哈哈。”
萧云烨目光倏然凛冽起来,半晌后重新归于平静,“那要多谢你。母后泉下有知,最后还是朕赢了,定然欣慰。对了,您想不想知道文于归如今如何了?”
太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萧云烨的声音仿佛从河底捞出来的冰块,透着刺骨的寒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无比清晰:“他死了,腰斩之刑,城门暴尸一月,以儆效尤。今天才第三天。”
太后的瞳孔骤然紧缩,她知道腰斩是多么酷烈的刑罚,将人拦腰横切为二,一时半刻却死不了,受尽痛苦。她望着萧云烨,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带着锥心蚀骨的嫉恨,终于忍不住,各种怨毒的话不绝于耳,状若疯癫。
萧云烨面不改色等她骂累了,才不急不缓道:“朕容他长大,已经是皇恩浩荡。你和文敬良之间不清不楚,与第戎暗中勾结,戕害无辜性命,每一条都死有余辜。朕原本念在你的抚育之恩,想让你们颐养天年,可你们不知收手,妄想中洲易主,区区第戎还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简直自寻死路!对了,朕听说你的兄长前几天败走之后被凌迟分尸了,死状极惨,赫连帝知道之后直接下令挫骨扬灰,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不!不会的!你骗哀家,哀家不信!哀家不信!”那是她最后的仰仗,虚弱的太后瞪大双眼,张牙舞爪想要抓住萧云烨,想要将他撕碎,只可惜她如今的身体宛如风中残败的枯叶,根本奈何不了身强力壮的年轻皇帝。
萧云烨一脸淡漠看着她,“朕只是将此事告知您,至于信与不信,您心里有数。兄妹一场,总要哭一哭以尽哀思,不过朕却不能在这里陪您了。”
太后直勾勾瞪着他,萧云烨淡淡笑了下,“朕要召见一个人,就在隔壁的音室中。”顿了顿召开门外侍候的宫婢,吩咐说道:“太后身子不便,你去将音室的暗窗打开,免得太后听不清。”
“是。”宫婢应声而退,萧云烨冲太后行了个礼,自动忽略了那两道钢刀一样怨毒的目光,漠然离开。
萧云烨出来时,厉千帆刚好赶到,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先后走进音室。
一个浑身血污囚服,蓬头垢面,略显狼狈的身影被五花大绑着跪在正中央,听他们到来缓缓抬起头,见到后面的厉千帆不由一愣,多年诡谲多变的环境中养出的一双苍锐的眼睛里不由折射出一抹凌厉,“是你?”
厉千帆眸色冰冷,淡淡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人。曾经他权倾一时,自己的父亲也如同现在这样,狼狈地跪在他面前听候发落。风水轮流转,没有人能一直幸运下去。
“是我。”厉千帆冷声道。
文敬良叹息一声,似笑非笑,“归儿说在第戎见过你,我还不信。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夫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咯。”
“父亲英灵仍在,厉府沉冤未雪,你怎么可能见不到我。”厉千帆目光凌厉如刀,“当初陷害护国侯时,你便早该想到自己有这一天。”站在他面前,他刻意称呼了父亲生前的封号。
文敬良冷哼一声,“你父亲的确战功赫赫,但他拥兵自重,满口天下大道,焉知越是如此,就越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就算不是我,他也不得善终。”
“可他没有叛国,叛国的是你。”厉千帆道。
文敬良浑不在意地摇摇头,“不重要不重要。什么罪名都不重要,只要他没有兵权,再也施展不开行。就算是我吧……可你觉得,只凭我,能扳倒一个战功赫赫的护国将军?”他看着厉千帆,眼睛里突然生出一丝怜悯,“小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不长进呢?这么多年我没动你,没想到你东奔西走,就只抓住一个我,我真是有些后悔,当初放过的,竟然是个草包,哈哈哈。”
“住口!”厉千帆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只凭当时的文敬良想要陷害父亲还难了些。“我姨娘的那些信,到底作何解释?”
兄长的娘亲前脚被逐出厉府,没过几天就父亲就被构陷叛国,九娘与第戎人的往来书信言辞暧昧含混,竟然成了父亲罪名的铁证。
雁寻说文敬良招供当初陷害护国侯,兄长也将他叛国的罪证翻了个底朝天,可他们都遗漏了一点——兄长娘亲的书信并非伪造。而这些信,又是如何到了文敬良的的呢?
厉千帆百思不得其解,文敬良闻言目光闪烁一瞬,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小子,真相要自己挖出来才有趣。丞相府这么大,你自己去翻呀。”
厉千帆面色不改,心里却着实一震。这些年为了寻找真相,天南海北他没少去过,唯独丞相府未能涉足,更没想到这样隐秘的东西竟然藏在丞相府中。
再多说话已无意义,厉千帆深深看了文敬良一眼,忽而冷笑:“丞相府再大,也大不过天下。”
萧云烨缓缓踱了几步到文敬良面前,开门见山道:“你豢养的二十万私兵,这几日差不多该出动了吧。”
私自豢养军队乃是死罪,文敬良目光闪了闪,随即冷笑,亦不再回避,“只等老夫的死讯传出去了。”
只要他一死,二十万精兵立刻围攻长平城,如此多的兵力,萧云烨根本来不及调遣精兵对抗,届时皇城将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