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挫骨扬灰

雁寻说,文相伪造朱氏与第戎人的往来书信,这也成了后来爹通敌的铁证。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书信,不是伪造的。

是以这些年来,他满世界寻找兄长母亲的下落,除了想让他们母子团聚,也更想知道那些书信的真相。

可是当下,他决定还是先将此事暂且按下。

“父亲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良久,厉千帆唇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

这些年他都被笼罩在叛国和被灭族得阴影中,今日终于从中走了出来,雁寻看起来比他还要高兴,笑呵呵一把搂住厉千帆肩膀,“我兄弟马上又能入住皇内城啦,我可是太想那个宅院了。”

厉千帆还没好利索,本来就浑身酸软无力,被雁寻这样一搭胳膊险些跌倒,没好气的把他胳膊勾下来,“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不恶心啊。”

雁寻笑的人畜无害,“干嘛,咱俩都同床共枕过,你不也没说什么……”

那也是两个人都穿开裆裤的时候的事情,顽童天真,明明也不会尴尬,偏偏被他如此阴阳怪气地拿来说。厉千帆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层,脸色翻腾着青黑色,一副山雨欲来的阵势。

联想到自己以往在他手下逃生的经历,雁寻心尖尖抖了抖,连忙转了话题,“那个……你兄长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厉千帆脸色稍霁,这话就算雁寻不说他也知道。那时萧云烨给他看了那两本册子,当时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后来兄长主动同他说起这件事,他才知道,那两本册子是当初爹的一个心腹毁了容貌,入了文府蛰伏十年,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消息,最后借厉千帆的名义送到萧云烨面前。

当初他奔波各地,手中已经掌握了文氏一族的各种罪证,然而关于文相陷害父亲一事的进展却总是迟滞不前,若不是兄长,这次父亲也不会如此顺利沉冤得雪。

欣慰的同时心中也难免愧疚,世人皆知厉大公子已死,这些年他几乎没有踏出过地室,行事多半借厉千帆之名,最后的赞誉和功劳自然而然也落在他头上。

“不知第一封奏折是哪位大臣所上,日后见了定要拜谢。”厉千帆说道。兄长虽然掌握了证据,但若要写奏折,势必要有朝堂中人牵头方可。

“拜、谢?”雁寻眉头一挑,大马金刀往椅子里一坐,抖开他那把花里胡哨的折扇,做作地扇了几下,而后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容,“恩人就在你面前,厉小公子,来拜吧。”

厉千帆表情僵在脸上,半晌没反应过来,“你,你写的?你怎么能……”说着说着自己也恍然大悟,雁寻如今是皇商,自然有写奏折上报的权利。不过文氏一族位高权重,满朝文武无一敢撼动其地位,就算是雁寻执笔,应当也是提前得了萧云烨的授意。

看他愣着,雁寻也不催,继续做作地摇着扇子好整以暇看着他。

厉千帆肃正了脸色,深深看了雁寻一眼,竟当真俯首拜了下去,“厉千帆代厉氏合族,拜谢雁寻进谏之恩!”

雁寻本来只想捉弄他一下,看看他错愕的样子。没想他竟当了真,吓得手里地玉骨扇子都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就要去扶厉千帆起来。

“我我我……我开玩笑的,咱俩谁跟谁,你快起来。”雁寻脸上挂不住,一个劲催促他。

厉千帆轻轻推开他的手,神色郑重道:“爹出事时,你,云烨还有我差不多年岁。彼时宫中有太后坐镇,朝堂上文相独大。那时候云烨自己都如履薄冰,硬是冒着生命危险将我一力保下。虽然爹当初为了保住我费了不少心力,但若没有云烨当初的执意相互,我一定也活不到今日。我也知道,雁家财帛再是丰厚,在权利面前也不得不低头。头几年我困顿之时,你仍暗中助我。时至今日,你给我的银子就算换成银票也要整整两大箱,可我分文未动。越是接近权利中心,越是不乏捧高踩低。你和云烨的恩,我记着!”厉千帆说着,再次俯身拜下去。

雁寻阻拦不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刚想也一起跪下,厉千帆抬手拖住他,“阿寻,若还当我是兄弟,就坐好,受我这一拜。”

雁寻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退回座位上,虚虚坐了椅子的一个边角,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坐的板正过。

厉千帆继续说道:“十几年前的旧案牵连甚广,厉氏一族只剩我与兄长二人。虽然活下来,我却也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后来文相如日中天,仅凭我二人之力,翻案更是难于登天。是以我只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是因遇到阿绣,我才决定要为父亲翻案。我想堂堂正正行走世间,让她风风光光成为我厉家人。这也是我去第戎的原因。所以我这一拜,不仅为我,也为阿绣。”说着,又拜下去。

这一次雁寻没有阻拦。两拜之后,厉千帆才重新起来,脸上终于展现出青平坦荡的笑意。雁寻锤了他肩膀一下,“假正经。说到底云烨才是出力最多的,这些话我可不帮你传。”

厉千帆道:“自然也是要当面同他说的。”

“正好过几日云烨要在宫里送一送文相和太后,你去不去?”雁寻的这个“送”字,说的很是隐晦。

“杀父仇人,自当要见。”

秋风阵阵,树上的叶子一天黄过一天,许多都已经落了,风一吹,打着旋散开。

头顶的天空湛蓝通透,无边无际,几团云彩定格在那里。今日没有太阳,略显阴沉的天热愈发趁得天气秋高气爽。

萧云烨推开太慈宫的宫门,一阵刺鼻的药味袭来。这大半年的时间这里一直是这种令人感到压抑的药味,萧云烨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

听侍从来报,说是昏睡了大半年的太后今日醒了,下了早朝,萧云烨连上朝的衣裳也来不及换,马不停蹄赶往太慈宫。

太后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枯败而灰暗。见门口一抹明黄色身影出现,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凌厉和不甘,随即又恢复平静。

“儿臣参见母后。”萧云烨恭恭敬敬行了礼。

太后淡淡道:“起来吧。”

“多谢母后。”萧云烨起身,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太后床前,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太后终于正眼看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个莫名的笑意:“从哀家病倒到现在,过了多久了?”

“回母后,约么半年多了。”

“半年多了……”太后轻轻重复一句,眼睛看向窗外高爽的天空,一只孤雁正向着南边飞去,忽然笑了。

从春风初醒开始,到如今秋风扫落叶,已经整整过了两季,她的身体竟然破败疲倦地好像走过了一生。

“这段时日外面好吗?”太后问。

萧云烨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一切太平,请母后放心养病。”

“一切太平。”太后唇角的笑意更深,“想来皇儿已经得偿所愿了吧。”

萧云烨面不改色,他的心愿,不过是承欢膝下,中洲太平,只是第一个已经再也不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