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只许亲我,不许亲别人

厉千帆抬头,只见萧云烨将手底下压着的那本册子递过来,“差不多在你回来的那日,我收到这个东西。当时听雁寻说你在养伤,外面发生的这些事情我便暂时没让他告诉你。”

厉千帆疑惑地盯着那本册子,半晌才接过来。自从这次回来后,雁寻对外面的事情闭口不提。他在第戎得知了十几年前护国侯一案的真相,但空口无凭,心里一直盘算着如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对中洲和第戎的风声反而少了些关注,不过听萧云烨说的,这些时日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

打开册子,入目竟然是无比熟悉的字迹,厉千帆的手重重颤了下,随即望向萧云烨,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后者淡淡望着他,不做回应。厉千帆重新去翻看那本册子,册子很薄,开头的几页纸都已经有些泛黄,越往后面纸张越新。一个个迎头小字紧密而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上面详细记录了从天祯六年至今文于归以及一众依附于其的党羽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情,从行贿受贿,戕害百姓,到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甚至染指后宫,通敌卖国,随便找出一条轻则抄家,重则诛族。

册子非但记录了文敬良与其党羽的各种罪证,连其中重要的线索也详细记录下来,何年何月见了何人做了何事,直接的,间接的,迂回而现的,明里暗里,人证物证应有具有,其中也包括了十几年前护国侯一案的背后真相。

厉千帆着意看了这一部分,与自己从文于归口中听到的竟完全吻合。他慢慢合上册子,犹自不可置信地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这才递还给萧云烨。

“兄……兄长这些年虽然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到底没有消沉了。”他很快从震惊中找回清晰的思路,可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兄长所做的这些,对他只字未提,而他,也从未察觉。

“倘若这册子早来几日,你也不用冒着危险专程去第戎了。”萧云烨一边说一边将册子塞进一个不起眼的花瓶里。

厉千帆苦笑,“我去第戎,原本是想刺探铁器一事来验证第戎是否已经起了异心,并且对中洲不利,机缘巧合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这些东西亲耳从始作俑者口中听到,倒也不亏。”

萧云烨挑挑眉,厉千帆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想起自己为了得到这块玉佩,故意激怒了他,硬生生挨过那要命的一脚,唇角不禁又挑起一丝苦笑,“这是文于归的贴身玉佩,后面竟然刻着与第戎信奉的鹰神一模一样地图腾。不过现在再给你,貌似晚了些。”

萧云烨接过玉佩仔细观摩半晌,问道:“文于归的贴身玉佩,你是怎么弄到的?”

“过程不提也罢。话说你还要不要,不要给我,我还有用。”厉千帆说着伸手就要拿回来,被萧云烨眼疾手快躲过去,一同扔进那个放册子的不起眼的花瓶里。

“当然要,文家人的证据怎么会嫌多呢?况且这玉佩水头极好,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就算用不上,卖了也能换好多银子。”萧云烨说。

厉千帆脸上毫不掩饰挂上一层嫌弃,做皇帝的精打细算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

“文家得势多年,树大根深,你打算怎么办?”暗自嫌弃了一会儿,厉千帆问道。

萧云烨负手走了几步,若有所思道:“缓缓而治未尝不是一种法子。然而正如你所说,文家树大根深,纵然朕拔去他所有的叶子,只要树根还在,这颗毒瘤永远也去不了。如此一来,还不如一下子连根拔起。纵然有些旁逸斜出的枝叶,但没了树根,终究都要枯萎的,你觉得呢?”

厉千帆也赞同这个路数,文敬良老奸巨猾,恨不得走一步看一百步,又手握大权,缓缓而治反而可能被他反将一军。但若是想一举抓住他的命脉也不是那么容易,还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这其中首要的,要先将他最有力的羽翼剪断。厉千帆立刻想到一个人,脱口而出问:“太后呢?”

萧云烨显然与他想到一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祈绣,“我这次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去看看她,祈姑娘正好也在,就一同去吧。”

太后的太慈宫离此处颇有一段距离,萧云烨命人备了轿辇,祈绣却犹豫地看看厉千帆。后者想了想,悄悄对她说:“先去,等拜见完太后我再带你逛一逛。”

祈绣听了很乖巧地爬上轿辇。

太慈宫周围静悄悄的,上下宫人都安安静静忙活着自己手头的事情,大气不出一声,走路也轻惦着脚尖,生怕打扰了太后的休息,见到萧云烨前来,连忙跪下见礼。

屏退宫人,三人一起进了太后宫内。大殿中窗明几净,一应物设古朴素雅,只有窗台摆着几瓶刚刚摘下来的素菊,是整个宫殿里唯一亮眼的颜色。

祈绣动动鼻子,不由疑惑的小声问厉千帆,“千帆,太后不应该是很有钱吗?”

“怎么了?”

“这里的檀香还没有外面的纯呢,里面都掺了红蕊沫。”

厉千帆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看看萧云烨。他分明听见祈绣说的话,面上却一贯如常。

“红蕊沫是什么?”

“是一种药材,也能用作香料。不过跟檀香用在一起可不够好,能让人慢慢变得嗜睡,厉害点还能神志不清。”往后那半句她没敢说,同她当初给雁寻的药放在一起的话,更加相互加重了药效。

萧云烨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看着祈绣唇角竟然爬上一抹赞赏,“你的确是个有本事的姑娘。”说罢转身往内殿走去。

祈绣笑笑,“千帆,我被皇上表扬了,是不是很厉害?”

厉千帆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却异常严肃,“阿绣,这些话,还有你刚才的所见所闻,出去之后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哦,不说不说。”看他如此认真的样子,祈绣使劲点头应下。

纵然周围没有宫人,萧云烨还是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檀香袅袅,太后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床榻上,面容安详。

看祈绣伸着脑袋,眼睛一个劲儿在太后身上打量,萧云烨便冲她说道:“祈姑娘想看,便过去看吧。”

祈绣跑两步跑到太后床榻边上,犹豫一瞬后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萧厉二人默默看着她的面色变换,只见祈绣眉头越皱越深,眼睛里也流露出失望和自责,最后颓然放下手。

“如何?”萧云烨问。

“中毒太深,就算醒过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她默默回到厉千帆身边,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自己亲自配的毒药能有此效力,不愧师傅的一番教导,但她自己却没想过有一天还能看到她。

厉千帆目光一闪,看来萧云烨时机掌握的刚刚好,天极国丧期殆尽,属国兴兵在即,第戎正准备坐收渔利的时候太后忽然倒下,顷刻断了与第戎和文相之间最重要的联系,她手中那四分之一的兵符也成了摆设。

“我原本还担心你掌握不好时机。”

萧云烨脸上宛如覆盖了一层凛寒的冰雪,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伴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如今已无用,倘若不是因为母后的尸身还未找到,我一定将她杀了。”

“敬太妃的尸身……”厉千帆顿了顿,问萧云烨,“你都在哪里找的?”

萧云烨双拳紧握,“我几乎翻遍了整个中洲,就连第戎,我也派人悄悄找过。”

“那西南大山呢?”厉千帆脱口而出,“西南大山在第戎地底,里面机关暗道让人防不胜防。若比隐秘,还有比那里更加隐秘的地方吗?”

萧云烨脑中轰然一声,宛如醍醐灌顶一样,激动地来回走,“对,对!若放在西南大山……若放在西南大山……我这就去……”

“云烨!”厉千帆连忙上山拦住他,“你哪里都不能去,就算去西南大山,也不是你去。”

萧云烨愣了愣,心里逐渐冷静下来。的确,无论谁,就他不能去第戎。先不说他也不知道母亲的尸身到底被藏在何处,去了也不一定有结果,况且如此非常时期,他需得坐镇中洲,那派谁去好呢?

厉千帆一看便知他的想法,哭笑不得,“萧云烨,你真是关心则乱。”

“你已经与赫连坤达成协议,助他攻克第戎,解决天极腹背受敌之威,到时候让赫连坤来为你找不就行了?反正是他的地盘,随便他怎么翻腾。”

谁知萧云烨却不同意,“如此一来,中洲皇族的丑事也会随之公布于天下,母后如何能安宁?”

厉千帆叹了口气,“人死百事了,敬太妃已经殡天了,世人再如何说也打扰不到她老人家安宁。至于皇族的丑事就更不必担心了。”

萧云烨疑惑,“何以见得?”

“当初既然与赫连坤达成协议,让中洲来解决第戎地问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太后作为中洲皇族,竟然背离中洲,与母国合谋,意图染指中洲,而这个计划被我们识破,反而害了第戎。这样的事情倘若由中洲在第戎境内散播出来,势必引起民愤,再也不肯承认那妖妇。到时候如果我们再加一条,太后为了胁迫中洲的萧帝,竟然将萧帝生母的棺椁悄悄掩藏起来,你说,这会不会更加坐实了妖妇的罪名?你的担心不也迎刃而解?”

萧云烨目光一亮,来回揣摩好几遍厉千帆的话,越发觉得有道理,脸上瞬间重见了光彩。

“千帆,你若在朝,一定是我的左膀右臂!”萧云烨由衷赞叹,不过转瞬之间,他的心思竟然已经想到如此周全,放眼整个朝野也难有如此活络的人。

厉千帆自己却清楚,他之所以能冷静下来出谋划策,多半还是因为被悄悄偷走的那个棺椁同自己的关系还不足以领他失去冷静。

听出了萧云烨的深意,厉千帆笑着反问,“莫非不在朝野,我便不是你的左膀右臂了?”

萧云烨一愣,像个被误会的孩子一样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我只是觉得……”

“我明白。”厉千帆接上话,“云烨,你的苦心我明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脸色难得郑重许多,负手走了几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厉氏一族,绝不能背负着骂名重新为官!”

出了太慈殿,厉千帆特意选了一条僻静但景致好的路,带着祈绣一边游赏一边往宫门走去。谁知她却兴致恹恹,比来的时候沉默许多。

祈绣脸上素来藏不住事情,厉千帆心思何等通透,略一思忖便知道她此番为何。

走了大半日,厉千帆找了一处凉亭坐下来,问道:“阿绣是不是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