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酒本来就比一般人要高壮许多,一身肌肉紧实有力,雁寻则是偏瘦,被他拎在手里跟个小鸡子似的前后踉跄,不由眉头一皱,“你傻啊!说一遍听不懂还得说两遍!”
乾坤酒丝毫没有自知之明,两只眼睛亮的跟点了蜡烛一样,“我妹妹在哪儿呢?”
“你妹妹啊……”雁寻目光闪烁,趁乾坤酒心凝神听他说话时灵巧地扭动身子,一下子挣脱出来他的钳制,脚底抹油掠出屋子,“你求我啊!哈哈哈哈……”
乾坤酒目露凶光,想要拔腿去追,远远的见到几个人影正朝自己自己这处来,想必是班列带着一众人赶到了。他气的直跳脚,冲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吼道:“你存心吊老子胃口是不是!”
“是!”贱嗖嗖的声音半空中传来,“你马上就是皇帝了,再不让你求我就没机会咯……”
“殿下怎么了?”班列这时候已经赶到,看着乾坤酒黑如锅底一样的脸不由皱皱眉头,心道怎么自己才离开一会儿,雁寻又怎么捉弄他了。
“有璎的消息了。”乾坤酒眼睛里还能看到明显的激动,不过随即又恶狠狠瞪了门外一眼,“这小子却不肯给我说,故意吊老子胃口!”
原来如此,班列笑笑,安抚他说道:“老夫倒觉得殿下不必担心。雁公子爱玩闹,心里头却素来明澈。既然他还有心思同殿下开玩笑,想必公主暂时应该很安全。天极如今未安定,不如就让公主好好躲着,有雁公子,想来无大碍。”
他也不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那毕竟是他亲妹妹,上次一别后杳无音讯,好不容易有了消息,雁寻却故意藏着掖着,他也是实在急了才有此举动。不过当着下面这些人的面,乾坤酒纵然百爪挠心,面上还不得不表现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硬生生把心吞回肚子里,重新打起精神,与众人一起进了内间。
一方双进院落,一张梨木花桌。天幕漆黑,浓的几乎滴出墨来。低矮的灰色院墙上雕刻着简单而大气的花纹,每隔一段距离都挂着一只昏黄的灯笼,烛火幽幽,时而被晚来的风搅动几下。借着烛光,隐约可见干净的地面,与其他贵胄之家不同,将军府的地面干净到显得过于素气,别说花圃围园,便是一株杂草也看不见。
如此简单而利落的风格,倒是像极了这府邸的主人与他麾下的军队一般。
气氛一度有些沉默,雁寻慢慢收回目光,落在院中另外两人身上。白日议事完毕之后,乾坤酒便来拉他去班列院子里,来了却又干巴巴坐着喝酒,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这会让夜色浓重,他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更不知道此刻这位纵横天极两朝的老将竟然也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浪。
“殿下,你怕不怕?”班列的嗓音有些沙哑。
乾坤酒愣了愣,下意识想摇头又顿住,否认又觉得违心。最终只沉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他素来堂堂正正,行走江湖这些年,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识过,也见识过那些所谓的江湖帮派之间明争暗斗而使出的阴损之策。他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知道何为杀戮,也闻过鲜血的味道。
可他也知道,他见识过的这些东西放在军人眼中都不算什么。两军交战,不给人多余考虑的时间,也没有徐图缓之的计谋做铺垫。冲锋号角声吹响后,更多的则是手起刀落,看准了就杀就砍,每一滴鲜血都来的直接而迅速,直到血流成河,也许不过舜忽之间。没有经历过沙场恶战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人世间,也是可以有修罗战场的。
班列似乎看出他心里的意思,又问:“那殿下可会后悔?”
没有不伤不死的战争,乾坤酒走到这一步,与两位殿下势必有所交锋,两方之中,必有损伤。
乾坤酒依旧没有回答,想了半晌,缓缓问道:“叔叔,你有没有遇到一个时刻,无论怕与不怕,后不后悔,都不容退缩?”
班列毫不犹豫点点头,似笑非笑,“都说军人铁血不为生死。可人只有一条命,怕死也是人的天性,只要不是生无可恋,哪里有不怕死的。但不瞒殿下说,老夫每一次出战都是不容退缩的。”
“那便是了。”乾坤酒眼睛比天幕还要漆黑,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无比沉重而坚决,“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天极被虎狼环伺,母后死不瞑目,父皇重病不治。这三座山,我不翻也得翻。所以从一开始便没有想过退缩和害怕。”
乾坤酒的性命已经不单是他一个人的了,他的身后牵连了太多的性命,一旦他退一步,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将步入万丈深渊。
班列作为天极首将,麾下将士无数,心中对此深有所感。
“那……”班列欲言又止。
“叔叔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乾坤酒看出他的犹豫,直接说道。
“倘若两位殿下抵死不从,殿下预备拿他们怎么办?”不知为何,到了今日他仍旧不太相信乾坤酒到时候会处决了他们。
周围的空气陡然一凝,气氛不知不觉冷下来。赫连越和赫连朗千般万般错,终归与乾坤酒身上就躺着同样的血液。血浓于水,偏偏融进了滔天的恨。赫连朗还好,但是对赫连越的处置,他这样问无异于在逼乾坤酒。
班列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把头转向一边的雁寻身上,希望他能江湖救急缓和下气氛,谁知后者此时正定定望着乾坤酒,似乎颇为好奇他的打算,根本也没有注意到他求助的目光。
班列讪讪,又过了良久,就在他以为乾坤酒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和悲哀,缓缓说:“我与二哥相差五岁,与大哥相差七岁。听母后说,我辅一出生二哥就天天跑来看我,还会带许多新奇的玩意儿逗我。后来我学走路,也是二哥扶着我一步一步学的,母后和奶娘几乎没出什么力。我记得再后来长大了些,到了该学东西的年龄,偏偏不喜欢宫里的先生,二哥就亲自教我,我很听他的话。白日里我就像一个小跟班,二哥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他在一边练剑,用的是铁剑,见我看的痴迷,没过几日就给了我一把小木剑,让我同他一起连。后来我才知道,那柄剑是二哥随父皇出宫拜天祭祖,在大华观求来的桃木剑。我那时候常常做噩梦,太医开的安神汤药也不管用,二哥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找来一个中洲道士,说我八字软,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天极自然是不信八字的,可这话二哥记下了……”
乾坤酒说着,脸上不由带着一抹笑,仿佛回到童年那段当二哥小尾巴地日子,“那时候,我与二哥几乎朝夕相处,人前人后,他若想害我,即便不要我的命,随便使一些小手段我足够母后防不胜防,可他没有。我信他那时候是真心待我好。再后来有了璎,二哥也是百般疼爱,更甚于我。”
顿了顿,他举杯饮酒,烈酒入喉,激得他浑身热辣辣的,眼睛里那抹难得的温暖也随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如幽月。
“但如今,我与他……已是死仇,非死不休!”乾坤酒吐出来的气息冷如冰霜,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轻,目光中的遗憾和仇恨却那么沉重。
往后不需再多说,他的心思已然明了。
气氛突然肃杀起来,三个人在院中各自饮酒,互不言语,仿佛各怀心事。尤其是雁寻,从很早以前就很少再发言了。
“雁兄,现在可能告诉我璎在哪儿了?明日我们生死未卜,你多少说一些,也让我打个放心仗。”乾坤酒灌了口酒问。
雁寻微微顿了顿,慢条斯理咽下口中地酒,这才转头去看他。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忽而展颜一笑,只是笑意未到眼角,“乾坤,你死不了的。有你父皇的扶植,打仗或许在所难免,但你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