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战前夜

三人围坐在天极沙盘前,乾坤酒道:“赫连朗和赫连越手中都有相当的兵力,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他们若就此认了还好,但赫连越殚精竭虑部署这么久,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我们也应当留有后招,以防万一。”

班列对此颇为赞同,细细分析道:“天极百万雄军,泰半由老夫辖管。只有十万兵力分别由两位皇子对半执掌。若放在平时,老夫还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但此时天极腹背受敌,老夫手中的兵力大部分还是要放在边塞要地,手下的几个得力将领也不能随意抽调回来,防止属国趁机作乱。”

乾坤酒颔首,忽然想到一事,对班列道:“叔叔还有一半的兵符放在了赫连朗手中。”

班列胸有成竹笑起来,“老夫这大半辈子都在金戈铁马中度过,多少也悟出些道理。天下治军之策分为上、中、下三等。下等治军靠暴力。以暴制暴,将士表面恭敬顺从,实则怨气载道,军心涣散。中策治军靠纲纪。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赏罚分明,有理有据,将士行动纲纪严明,军心稳固。”说到这里,班列忽而一顿,深深望了一眼对面的乾坤酒,“上策治军,则靠信仰。想将士之所想,祈将士之所愿。从军者总有几分异于常人的烈性和义气,要么就是泛泛之交,要么就是能两肋插刀的生死兄弟!如同烈马,驯服之后,生死相随。只有让将士心甘情愿信服追随,才是百折不挠的铁军。老夫与麾下的将士都是共同趟过生死河的兄弟,豪不托大地说,便是将所有兵符都给了赫连朗,麾下愿意追随他为他卖命的将士也不会超过五万。”

这话若是放在其他君主那里听了兴许会觉得班列有不轨之心,一个国家的全部兵将最应效忠的是皇上,而不是领兵的将领。但乾坤酒却听得热血澎湃,恨不得时间倒退上十几年,自己一定想法子进入他的麾下,一起上阵杀敌,打个痛快!

“好!”乾坤酒抚掌,“叔叔只说可以抽调回来的人数,无论多少,我都势在必得!”

班列指着沙盘上的一处空旷地带,“如今,老夫剩余的兵力可以分派为两组。到时候可以让一部分暗中驻扎在距离都城三里的百丈坡,那里地形平缓,又厚密的植被做掩护,很适合暗中伏击。倘若赫连越或赫连朗想要从别处抽调兵力,我们可以先一步动手将他们解决掉。”

班列说完顿了顿,乾坤酒依然与其心有灵犀,立刻接上话,手分别指点了沙盘上几处红色的房屋,“剩余一部分可以先去这些臣属府邸附近,先发制人。尤其是赫连越和赫连朗各自那几个心腹,将他们的家眷牢牢看管住,免得他们再生事端。”

当被折掉尖锐的爪牙,再厉害的洪水猛兽也将失去泰半威力。面对强有力的敌人,仅凭一己之力得胜太困难了。

班列与他想到一处,不由抚掌应和。乾坤酒随即又想起一事,对班列道:“赫连朗和赫连越虽然如今势同水火,却难保到时候为了对付我而结盟。到时候他们手中十万兵力,还得好好想方法应对。”

利益面前,哪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

班列仔细算了算,宫禁营,宫护营都在皇宫内,执掌宫内的护卫,王都骁骑营在皇宫外,执掌皇城内护卫。三营的营督卫都是从自己麾下走出去的,治下有方。但人数悬殊,一旦赫连朗与赫连越联合,应当有能力拖延一段时间,但指望他们能够平定乱臣贼子似乎有些难度。

两人站在原地,眼睛从王都的沙盘上一点点扫过,整个王都的景象尽收眼底。

眼下一座座缩小的朱红色府邸,府邸上的匾额分成两种,一种是黑底红字,代表武官府邸,另一种是红底黑字,代表文官府邸。

乾坤酒的目光在文官和武官的府邸上逡巡,半晌后一拍手,“叔叔,若我们只关注文官,而不关注武官呢?”

班列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仔细想了想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武官在朝并无实权,空挂着“武官”的帽子,实则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刀枪剑戟。这样的人就算任他们发挥,也拉不来半个将士给他们卖命出力。然而文官却不同了,莫要小瞧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天极外面有多少传言都是通过这些文人杜撰出来的。看好他们,免得到时候把黑的说成是白的,颠倒是非。比起不能成事的武官,控制文官要实际且方便得多。况且文人大都文弱,想要控制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殿下好计谋。宫中人多眼杂,许多事情不能放在明处。赫连朗和赫连越若有胆兵变,也需要在外调兵。此次行动重在一个快字。皇上宣旨后我们便第一时间大白于天下,同时抽调出控制武官的兵力,联合宫卫营,宫护营,王都骁骑营内外夹击,赫连朗现在一心觉得势在必得,提前部署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还是主要在赫连越身上下功夫,他来自军中的支持都依仗越妃,可越妃如今也卧床不起,难成气候。我们若是掐算好时间,胜算颇大。”

沙盘北边的一片偌大的区域,里面一出盘叠错出的九层宫阁异常显眼。乾坤酒盯着那华丽的宫殿,目光愈发锐利。

赫连越,你的报应要来了。

主要的计划定下来,剩下的就是细节了,乾坤酒让班列将军中几位副将和三营的营都尉都叫来一起商讨。班列走后,乾坤酒见雁寻一直没说话,不由问道:“雁兄,你怎么看?”

一问过后,身后静悄悄的。乾坤酒疑惑,回头去看,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椅子里睡着了,这会儿呼吸绵长,时不时还打个鼻涕泡,睡得那叫一个香。

乾坤酒皱皱眉,心道他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就算头一天晚上逛窑子也不能累成这模样儿啊。

“喂!”乾坤酒踢了踢他,见他纹丝不动,索性一把捏住他鼻孔。睡梦中的雁寻突然喘不上气来,皱着眉头挣扎两下,醒了。乾坤酒手疾眼快缩回手,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雁寻睡眼惺忪,还没缓过神来,呆愣愣问:“怎么了?”

乾坤酒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摇摇头,“没事啊。看你睡得香,想叫你去后面榻上睡。”

“哦……”雁寻揉揉眼睛,显然还没有醒过神来,一边嘟囔着“不用不用,我有地方睡”,一边懒洋洋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往外走。

“喂!我们的计划你不听听?”乾坤酒从后面叫雁寻,也许是这段时间习惯征询他的意见,又或许是早已经将他划分为自己的手足心腹,乾坤酒自己也分不出到底是哪一种情绪多一点,下意识就想什么都让他知道。

“乾坤。”雁寻站住,却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带上几分陌生和郑重,“从现在开始,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备受关注。有挺你的人,自然也有想借机害你的人。当了皇上,有些事情就该避嫌,不要见谁就说了。心腹不行,兄弟不行,亲友也不行。这个道理,你当比我明白。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你们的计划……我就不听了,祝你们马到功成。”最后一句,他说的无比豁达,让人听着,却莫名心酸。

天家富贵,难寻真情。既登上宝座,大权在握,方知高处不胜寒。人心之叵测,有时候比世上任何寒冰利刃都让人胆战心惊。赫连越赫连朗与父皇血浓于水,曾经是那样仰慕敬重赫连帝,为了帝王大业,一样摒弃了父子情份。

那把黄金龙椅,是宝座,更是禁锢人心考验情意的利器。若想坐得安稳,做得长久,有些东西势必要做出取舍。

雁寻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是一个头脑很清楚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的情意不会变,但有些时候应该避嫌。

乾坤酒怔了怔,心中宛如被钝刀子割过一样,溢出一股莫可言说的酸涩。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他现在好像有一点体会到了。若不是国难当头而兄长不作为,他只想与这些交过命兄弟一辈子纵马江湖。

“我明白。”乾坤酒似在叹息,“我,我只是觉得,你为我筹谋许久,就这么走了有点……可惜。”

“哈。你放心,再怎么说小爷也是有一份功劳在里面的,最后那个时刻不见证一下太亏了。”雁寻笑嘻嘻回头冲他道,轻松地冲他眨了眨眼睛,眸中竟是一片清亮。

“哦……嘿嘿……”乾坤酒听他这样说心稍微定了定,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傻笑着挠挠头发。

雁寻眼睛里荡着一抹笑,“刚才都睡迷糊了,忘了告诉你,我好像打听到申璎的消息了。”

“什么?”乾坤酒似乎不敢相信似的,一个箭步飞奔到雁寻面前,伸手揪住他衣服,“你你你你说啥?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