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几句寒暄过后,两人终于进入了正题。
“令尊有勇有谋,德才兼备,这些年虽然万人之上,却终归屈居一人之下,再加上当年有厉侯在,一身才能不能施展委实遗憾。不过好在,令尊能等能忍,我们的计划中厉侯已经除去,如今,终于要进行第二步了。”
文于归颇为赞同,“说起来还没有好好谢过将军。当年有厉侯在,父亲处处掣肘,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也难有作为。幸得将军暗中相助,那个叫李庆的文人功夫极好,连厉侯爷本人也没看不出来那些书信是其实是别人模仿书写的,一口认定就是朱夫人手书,二话不说处置了。我与父亲原本还以为厉侯爷会顾及夫妻情分纵容包庇,为此还好下一番功夫,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哈哈哈。”
厉千帆站在原地,只觉得身子如坠冰窖。当年兄长的娘亲出事时自己在外面,回去后朱夫人便已经不在人世。府中人连同父亲在内,都对此事讳莫如深,他也是后来才断断续续知道,朱夫人与外面人有书信往来,用词暧昧隐晦,被爹发现,铁证如山辩无可辨,这才一气之下将其处决。
关于朱夫人的出身他也略有耳闻,听说年轻时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练得一身好武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朱夫人惹上仇家,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慌乱之中竟然躲进平罗关军营。当时父亲正在平罗关领战退敌,敌众我寡,父亲几次出战都未能镇压住。朱夫人听说后自告奋勇献上妙计,父亲果然大败敌军。以后朱夫人得以留下,女人不能上战场,朱夫人便每每都为父亲筹谋献计。久而久之,二人沙场生情,顺理成章结成姻缘。
当听到朱夫人与外人有染时厉千帆震惊至于也起了一丝怀疑。她在侯府治理有方,待上待下谦和柔善,对他也是真心疼爱,倾力教导,自己从不因自己非其亲生而有所苛待,他几乎拿着她当了自己的娘亲。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与外人有染。
当年之事,父亲对自己也是三缄其口,他原以为是此等家丑父亲没脸提起,今日总算明白,这一切,竟然是文敬良所为!
好一个文相,为了压倒父亲一头,竟然朝着无辜的妇人下手!厉千帆脸色宛如冬夜落雪,倏然寒冷。
不过有一点他不明白,处处掣肘文敬良的是父亲,为何他要对朱夫人下手?很快,墙后面的两人就给了他答案。
“将军,说起来晚辈还有一问,还望将军能为晚辈解惑。”
“公子请讲。”
“当时朱夫人已经伏法,厉侯爷几乎动用了所有势力将书信等一应证据捂死。我与父亲也是没想到他竟有此能力,将军知道后立刻通知父亲中断原计划,这又是为何?”
“公子有所不知,那些信明为朱夫人与外人有染的暧昧之言,实则另有玄机。那是我第戎的秘法,将其浸在水中泡上片刻,信中隐藏的字会重新显出,字字句句,直指厉侯爷通敌卖国。那时候老夫不知厉侯爷是否看到这些,只能让令尊按兵不动,以免惹祸上身。”
原来如此……他们竟然通过朱夫人之手,让这份伪造的证据顺理成章变成真的!事情若成,厉侯爷罪证坐实,万死难辞其咎。事败,毁去的也不过是一个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女子的名节。一箭双雕,无论哪一种结局,他们都可以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那一年,厉府的门楣被千夫所指,帝都上下血流成河,枭首行刑的宫门广场一片猩红刺目,至今十年过去,边角的砖缝中依旧能看到残留的暗红血迹。城外的乱葬岗中堆尸如山,三天三夜都没清理完。夏季炎炎,尸体发烂发臭,引来无数蛇蚁蚊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没有头颅的尸体被啃咬成枯骨。永远也不能忘记,这些人中,有他的叔叔舅舅,祖母婶娘,小时候他们都曾抱过自己。厉氏族人一百八十九人,只有他与兄长活了下来。
厉千帆躲在黑暗中,心头越发冰冷,脸色沉如鬼魅,一双褐色的双瞳翻卷着滔天恨火,不知用了多大的定力才生生忍住除去杀了这两人的冲动。
好。好。今日歪打正着,既然被他听到,便是堵上自己的性命,他也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幽幽人语声再次传来,凭白带上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气。
文于归问:“后来将军又是如何令那些书信重新流传出来的?”
说起这个,对面那人语气不觉也带上几分疑问,“不瞒公子说,此事并非老夫所为,老夫也是满腹疑惑。”
“不是将军做的,那还能有谁呢?”文于归轻声呢喃。
“此事已过去多载。公子也不必过多纠结。倒是眼下的事情该多上心了。”
文于归颔首赞同,“的确,如今太后重病,恐怕撑不多时。父亲那边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中洲没有了厉侯,再强的军队也要打个折扣。只等比萧帝早一步拿到太后手中的兵符,咱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不知天极如今情势如何?”
将军笑笑,“第戎的兵器已经输出到各个属国,天极两个皇子如今势均力敌,手中没有兵权,唯一可以号令千军的皇上又在病重无法发号施令。只等国丧期一过,属国惦记瓜分天极必定与其开战,待他们两败俱伤时再让令尊帅兵一举攻下,届时中洲也只剩空壳,我们一箭双雕,平分天下!”
“如此甚好。明年的今日,想必便是你我两国永结秦晋之好的日子了,哈哈哈哈!”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响彻石室,将军忽然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朝着石墙的方向看去,略显阴魅的声音悠悠飘来。
“阁下听了这么久,心头之惑尽可消了?”
这句话过后,石室中的空气陡然凝固,静可闻针落地。墙壁上火光幽幽闪动,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个被拉长放大的影子,石像一样纹丝不动。
厉千帆心中一沉,随即恢复常态,清俊的面庞上挂着从容沉静,闪身出了隙道。
有些事情用不能一直躲着,一路走到今日,如果退无可退,他至少还能勇往直前。
没了石墙的阻隔,另一方的石室中火光大盛,将宽阔的地下议事厅映得如同白昼般明亮。十几个蒙面守卫分列议事厅门口,身配长剑,一动不动。没有主人的命令,他们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议事厅中央对坐两人,文于归看到厉千帆时如同看到鬼魅,脸上的血色和笑容瞬间褪去,豁然起身,瞪着眼睛指着他,不可思议道:“你,你是,怎……怎么会是你!”
厉千帆好整以暇笑了笑,直直盯着他,“多年不见,文公子别来无恙?”
文于归浑身都哆嗦起来,厉千帆站在火把旁边,一半脸被照的惨白,另一半则隐没在黑影中,一双褐色的眼瞳幽冷锐利,散着森森寒意,殷红的唇角挑出一抹虚无缥缈的诡异笑容,仿佛来自地底的鬼魂。
文于归吓得面无人色,不由往后倒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厉千帆,你竟然没死!”
“怎么呢?我死的时候你可是在一旁看着的啊。”厉千帆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慢条斯理说道,“我的头不是正好滚到你的脚下吗?就在那儿……”他突然抬手指了指文于归地脚边,后者尖叫一声,立刻跳起来。
这个时候,一直背对着厉千帆坐的将军突然开口,口吻中带着戏谑和不屑,“青天白日,公子又何必吓唬人呢?”
厉千帆皱皱眉,脸色一变恢复常态,冷笑一声,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嘲讽,“厉某从不唬人。”他着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言外之意文于归不是人。
“文公子,厉家竟然有漏网之鱼,看来令尊需要好好排查一下了。”
文于归此时缓过神来,脸上已经挂起一抹阴狠,死死盯着厉千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是该好好排查一下了。”
厉千帆转了目光,落在一直背对着他坐的将军身上,“羌耶将军,这般吝啬一见吗?”
那人笑了笑,“厉公子从中洲远道而来,只身蛰伏第戎,还寻到我这大本营中来,听了几句话就猜到老夫身份,果然聪敏。但有句话,不知公子听过没有。”
厉千帆没有说话,淡淡看着那人缓缓起身,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身来,“那句话是说,天妒英才。”
话音刚落,羌耶的脸也恰好呈现在厉千帆面前。
厉千帆瞳孔一缩,脸上的淡然褪去几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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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面前这个人,不久之前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这会儿站在这里,苍白瘦弱,老态龙钟,甚至因为旧病而显得有些狼狈,但他只是轻描淡写扫了一眼,目光锐利凛冽,那与生俱来的赫赫龙威立刻让人不得不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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