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厉家往事

朱云久诧异,“何出此言?”

“孩儿的人前几日在第戎看到了熟人,娘猜猜是谁?”

“熟人……第戎……”朱云久联想到这些日子听来的消息,细细思索,不多久豁然抬头,似有些不敢相信问道:“文相?”

厉千崇点头,“正是文相。孩儿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当年便是他栽赃父亲通敌叛国,害的侯府倾塌,厉氏全族被诛。没想到时隔多载,他竟然与第戎那便越发亲厚了……”

“果然是他。”朱云久的一双美目幽然凌厉,“说起来,当初娘被逐出侯府一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如此正好,新仇旧恨,咱们一起来算。”

厉千崇苍白的脸色宛如鬼魅,眼中仿佛闪着地狱的幽冥之火,幽森寒凉,一字一句轻轻说道:“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这一次,我要让文敬良自投罗网。”

朱云久望着这张酷似其父的脸,猛然想到另一个人,心中一沉,急急道一句“不好”,说着就要起身唤人,被厉千崇叫住。

“娘怎么了?可遇到什么急难之事?”

“不是娘有急难,是你弟弟!娘不知道是千帆救了你,只以前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恨极之下对千帆下了杀手。现在那人就在第戎,千帆恐怕还不知情,娘要赶紧着人将那人带回来,再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便来不急吧……”厉千崇伸手拉住他慢条斯理道,脸上一片风轻云淡,只有一双褐色的瞳仁里染上一抹诡谲古怪的兴奋,仿佛风暴来临前昏暗的天空,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是缓慢而清晰,“这一次,我本就是要他再也看不到这世间的阳光……”

厉千崇的唇角勾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仿佛被这笑容吸引着一样,正朝着那要命的泥潭一步步走去。

……

漆黑的苍穹无边无际,墨一样的浓黑绵延万里,几乎要将大地吞噬进去。夜幕之上独有一弯月挂在天边,周围散发着清冷幽凉的光芒,看起来摇摇欲坠。

厉千帆从驿管出来后先将身上可以当的东西当了,随后去买了一些可以放的住的熏马肉,又买了一些轻巧但锋利的袖箭放在身上,这才重新向着菜园出发。

前两次来的时候都有许多农夫模样地人在里面,这回一个人都没有,浓重的夜色之下寂静无声,只有时而掠过头顶的夜枭留下一声粗哑的鸣叫,显得愈发寂静诡异。

厉千帆凭着记忆寻找方才那两人消失的入口,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回他走的格外小心。手中随时捏着一把袖箭,以备不时之需。

菜园被分成两块,一块种着萆粟,另一块种着蓟芥。两块区域的交汇之处便是菜园的腹地,也就是那两人消失的地方。想必是有什么机关,但厉千帆在原地站定,也许是有碍于夜色干扰了他的视线,第一眼望去竟没有丝毫不妥。

厉千帆将身后的铜剑抽出来,拄在地上一点点敲打探查,因不清楚四周是否有他们布置的暗哨,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地和普通的土地没有什么区别,厚重的土壤之上生满了浓密的萆粟和蓟芥叶子。厉千帆挥剑砍去一些,露出大片灰黄的土壤和几块不起眼的小石子。

厉千帆目光落在上面,数了数恰好七颗。这些石子都是最普通的灰石,在外面随处可见,相互之间的排布弯弯曲曲,总让人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厉千帆站起来离得稍微远一点,这样一看,七颗石子恰好排成一把不太规则的勺子形状,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似乎契合了北斗七星。

厉千帆蹲下身去用剑尖挨个戳了戳,石子虽之而动,他甚至将其中几个抓起来拿在手里故意撒向一边,周围却并不见异样。

莫非机关另在别处?厉千帆心中有些着急。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再拖延下去,兴许自己进去地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

这样一想,厉千帆不由又有些焦躁。一脚踢开地上剩下的石子,谁知脚尖划过地面时磕到一块硬东西,刚好在其中一颗石子下面的土壤之下。

那东西被他这样一踢纹丝未动,但角度却向另一边倾斜了几分,厉千帆正想蹲下身子去看,冷不防面前的土壤陡然移动,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地下入口。

从菜园的这头走到那头少说也要走半个时辰,这样大的菜园中竟然只开了如此小的地洞入口,机关还设置这般隐秘而微小,若非他亲眼看到那人的消失之处,想必来十次也不会找到机关所在。

厉千帆深吸一口气,试探着下了地洞,刚下到底,头顶几颗泥粒簌簌落下,伴随着一阵草叶莎莎的摩擦声,入口重新被封死。

狭长幽暗的地道半个守卫也没有,隔几步放一个小火把,厉千帆轻轻行走在其中,只能偶尔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古怪动静,分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更分不清声音的来源。

甬道七拐八绕,岔路极多,一个不小心就走错了方向回到原处。厉千帆从里走了许久,终于明白为何此处一个守卫也不设了。

不知是哪一位工匠设计的甬道,看似四通八达,然而真正走的通的只有一条主路,想必是通往甬道的核心之处。而剩下的许多岔路,每一条不管有多远都是死路,非但如此,在岔路的尽头都豢养着不同的毒虫。

厉千帆有幸遇到几个,其中一条指甲盖大小的虫子,不知被喂了什么毒,通体泛着蓝莹莹的幽光,身下生着细密的腿,蜈蚣一样数也数不清,只能看到两边的腿皆是五彩斑斓,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遑论被它咬上一口,兴许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类似于这样的虫子在每一个岔路尽头都有,形态千差万别。这些毒虫极为灵敏,平时蛰伏不动装死,当感觉的陌生的气息出现,立刻兴奋地朝厉千帆爬过去,速度之快险些令他措手不及。

也幸亏厉千帆身上随身带着祈绣给她的避毒囊,奇怪的味道让毒虫有所顾忌,不敢追的太急太紧,有些甚至不敢偎边,厉千帆这才躲过去。

除了毒虫,另一个让他心有余悸的便是甬道巧妙的传音。在里面走了许久,他终于明白那些无从查找的怪声从何而来。

当初设计甬道的工匠在石壁上安了许多回音筒,从这边岔路发出地声音经回音筒层层传递,不多久就能从另一边甬道听见。厉千帆有几次为了躲避毒虫上身脚下不免快些,无意中发出几声明显的脚步声,当自己出现在另一处甬道中时恰好声音被传过来,听得一清二楚。声音最终传往何处不用想也知道,就是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听到,听到后又会如何应对。

有了毒虫和这般刁钻的设计传,寻常的不速之客恐怕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近核心所在,偶尔一两个有幸躲过毒虫的,只怕还要面对核心的层层守卫来个瓮中捉鳖,那时候不知又有什么等着自己。

如此有效而省力的法子,也难怪一个守卫也看不到了。

走了大半天,周围岔路渐少,主路与岔路泾渭分明,没过多久就见到前面火光大盛,隔着一道石墙拐角,另一边隐约有人影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到了。

厉千帆敛气凝神,袖箭一滑贴在腕上,放轻脚步鬼魅一样过去,轻轻躲在石墙后面一出凹进去的隙道中,悄无声息听着石壁另一边的动静。

此处已经没有设传音筒,厉千帆将耳朵靠近墙壁,另一边果然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听声音一粗一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先前在树林中看到的消失在菜园腹地的公子。

只听里面另一个声音先说道:“公子年少,但处事老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颇有令尊当年的风范。假以时日,恐将青出于蓝啊。”

那位公子闻言哈哈大笑,谦虚说道,“将军谬赞了,说到底晚辈还是承蒙将军垂青,否则仅凭晚辈一人之力,如何能担此大局?晚辈在这里谢过将军了。”

将军?第戎的将军说起来不少,律图加就是其中之一,就是不知这是哪位将军了。不过能见到这位公子的,想必身份也不会低了去。

那边说着好像真的拜了下去,厉千帆听到墙后面一连串“使不得使不得”,心中冷笑连连。

有的人生来两副面孔,做戏的本事真乃家学渊源,若非今日亲眼一见,恐怕到最后他也看不清那隐藏在暗处的真面孔。

谁能想到一个镇日流连花柳之地,一事无成,对人喜好只看容貌的好色浪荡子,私下里竟然是一个心思活络,手段利落,帮助父亲背君弃主的“能人”呢?

文于归,看来此人能娶到当朝太后最宠爱的公主的驸马爷根本不是面上看起来那样万般不靠谱。父亲在明吸引注意,儿子便在暗中两边联络,除了太后,还有公主牵扯其中,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参与进来,意图染指中洲大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