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帝王业

乾坤酒伏在皇上床头,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轻轻枕在父皇瘦弱的臂膀上,轻轻说道:“父皇,母后虽然不在了,但儿臣回来了,儿臣陪着您,让您开开心心颐养天年,您快些醒来好不好?”

时光仿佛重新回到他被逐出天极之前。小时候他也曾常常像这样把脑袋偎在父皇胳膊上,与他悄悄说些心里话。

“父皇,儿臣害怕。”乾坤酒似乎自嘲地笑了笑,“儿臣虽然生的五大三粗,可是儿臣还是害怕。这些年儿臣在江湖上历练,虽然见惯生死,却从未杀过一人。可自从离开第戎开始,儿臣从未停止过杀人。有的是不得不杀,有的是无辜受累,直接的,间接的,这些日子死在儿臣手中的人不计其数……”一滴滚烫的热泪留下,乾坤酒声音嘶哑低沉,“比起当皇帝,儿臣更喜欢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可若那样,就没有人来管天极,管您,管璎,也没人为母后报仇了。天极若破,将死伤无数……所以儿臣不敢停,不能停,也不会停。”

帝王道,从来伴随着血腥和杀戮。皇位的争夺必将充斥着血雨腥风,可为了他们,纵然要踩着千百人的性命,他也必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所以父皇,您快醒来吧。儿臣不会让您忧心,只是想再同您说说话,哪怕一句也行……”

“傻孩子……”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乾坤酒一怔,仿佛不敢相信似的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两道慈爱的目光。

赫连皇帝早在他伏在自己身上时便醒来,此刻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唇角牵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嗔怪说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不嫌害臊。”

“父,父皇?”乾坤酒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赫连皇帝不轻不重拍了他脑袋一下,“傻小子,多大点事就这副模样。父皇前几日就醒了,只不过一直没看到你,才一直装睡。”

乾坤酒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狂喜,眼泪也来不及擦,激动得把攥住皇帝的手,“父皇,您,您,您……可觉得哪里不舒服?诸葛先生就在外面,儿臣这就让他来给您请脉!”

“坤儿回来,先听父皇说。”赫连皇帝叫住他。

乾坤酒见父皇虽然语气温和,但面上已经显出几分严肃,遂点点头,静静等父皇说。

“如今天极的形式如何?”赫连嵩问道。

乾坤酒想了想,说道:“属国中除了第戎,其余的都已经将天极围住,只等国丧期过边大举进攻,意图刮分天极。不过第戎虽没派兵,却也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半个月……”老皇目光闪动,盯着头顶明黄色的纱帐喃喃道,“原来你母后已经过世这么久了……”

说起自己的发妻,赫连嵩神色暗淡,怅然若失。

乾坤酒忍不住问道:“父皇,母后到底是……”

才说了一半,赫连嵩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此事说来话长,父皇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父皇请讲。”

“时间不多了,既然天极的国丧期只剩下半个月,父皇便要让你在半个月之内登基。内忧和外患总要先解决一个,剩下的一个也难成气候。?”

乾坤酒摇头道:“父皇,您大病初醒,这些事情儿臣自有方法,您便不要为此分神了,儿臣一定能处置妥当的。”

赫连皇帝目光柔和望着自己的小儿子,欣慰笑着,“我儿长大啦……不过……”他顿了顿,眼睛里渐渐积聚出一股冰冷的锐气,“有些事情,必须要父皇亲自来做。坤儿,父皇已经下了传位诏书,王王印,王册都在其中,诏书的位置你可是猜出来了?”

乾坤酒点点头,“将军给儿臣一说儿臣便知道了。”

赫连皇帝轻叹一声,似乎带着无限的怅然,缓缓说道:“父皇身在皇位,曾经在不得已的时候后做过许多不得已的事情。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制衡他们,父皇前后纳了几位妃,也与他们有了儿子。但只有你母亲,才是父皇从始至终的最爱。”

他望着头顶的黄帐,的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这辈子父皇谁都对得住,唯独对不住你和你母亲,尤其是你,小小年纪被父皇逐出天极……过得很是辛苦。”赫连皇帝心疼的摸着儿子的头发,脸上半是悔恨半是心疼。

看着父皇这般模样,再想到他命不久矣,乾坤酒心如刀割,“父皇别这样说。父皇的苦心儿臣明白,儿臣从不后悔这一遭历练,若重来一次,儿臣还是选择这样!”

“我儿大了……”这是赫连皇帝今日第二次这样说。

第一次是欣慰,这一次却是心疼。

“坤儿,到了为父这个年纪,许多事情都已经看开。一国之主当举贤举德,虽然是父皇一手打下来的江山,但天极却不是父皇一个人德天极。只要是我天极人,是不是皇子继位有何重要的?”他枯瘦的手拍了拍身下明黄色的龙榻,苦笑说道:“这个位置太辛苦了,看似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却也日日忧心坐卧不安,父皇并不想让你继承。可坤儿啊……父皇如今别无选择。朗儿平庸,目光短浅,做个守城之主尚可,可如今属国围攻,他不足以成大事,反而会卖了天极,至于赫连越……”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赫连皇帝目光闪了闪,没有继续说话。

乾坤酒心中一动,想起了雁寻先前散播的赫连越非父皇亲生的传言,试探开口问,“父皇,近来有流言,说二哥……”

“坤儿。”赫连皇帝开口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复方才的慈祥柔和,变得沉重严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因缠绵病榻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时竟然清澈明亮,眼神冰冷锐利,带着赫赫龙威,纵然身形羸弱,却丝毫掩盖不了他一身上位者在诡谲暗流中行走多年堆聚出的天家威势力。

乾坤酒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儿臣在。”

“父皇自知命不久矣,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自交代给你,每一个字你都要记清楚。”

乾坤酒望着父皇面上一派郑重凌厉,重重点点头,“父皇请讲。”

赫连皇帝声音低下去,伏在他耳边低声交代几句,乾坤酒听着,赫连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啻于一记重锤打在他心上。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都记住了吗?”片刻之后赫连皇帝问。

乾坤酒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怔仲许久才慢慢点点头,仿佛多么难以接受似的低声说道:“儿臣记住了。”

赫连皇帝欣慰点点头,刚想要安慰几句,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赫连越的声音出现在门口,“将军的军务奏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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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不是娘有急难!是你弟弟!娘不知道是千帆救了你,只以前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恨极之下对千帆下了杀手。现在那人就在第戎,千帆恐怕还不知情,娘要赶紧着人将那人带回来,再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便来不急吧……”厉千崇拉住朱云久,慢条斯理道,脸上一片风轻云淡,只有一双褐色的瞳仁里染上一抹诡谲古怪的兴奋,仿佛风暴来临前昏暗的天空,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极是缓慢而清晰,“这一次,我本就是要他再也看不到这世间的阳光……”

厉千崇的唇角勾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仿佛被这笑容吸引着一样,正朝着那要命的泥潭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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