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来人应了正要离开,房间内突然传出厉千崇的声音。
两人顿了顿,立刻垂手恭敬站好,就算关着门也不敢有半分不合规矩地举动。
厉千崇正襟危坐,对着门外道:“回去告诉夫人,明日戌时,我亲自登门拜见。”
……
天极,朝云殿外。
乾坤酒,班列和诸葛率站在皇上的寝殿之外,面带疑惑左右张望。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守在殿外的宫侍宫婢再没有其他人,对比前十几日,显得异常清静,清净得有些不合常理。
班列抬头望望天,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没错啊……
也不怪他有此举动,这话还要从第一次来给皇上清毒说起。
那日班列和诸葛率进殿,借着奏报军务的幌子给皇上清毒,将乾坤酒留在殿外。乾坤酒自认没有说过什么惹人生疑的话,班列也提前给赫连越上足了眼药。原本以为他会稍微知趣,纵然阻拦也不会做得太过分,不想此后日日都能看到他等在殿外,软硬兼施,说话夹枪带棒,总之就是没有一天能顺利进入内殿。
后来不知怎么赫连朗也听闻此事,次日开始也天天来朝云殿。两位皇子在殿外对峙,赫连越说赫连朗这时候前来定然心怀叵测,意图不轨。赫连朗说焉知赫连越不是贼喊捉贼。
两位皇子早已经势成水火,这时候自然谁也不让谁。赫连朗一心认为皇上属意自己继位,或明或暗帮着班列等人。赫连越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多疑的性子让他觉得此事不会这么简单,加之赫连朗的偏帮,更觉得二人有猫腻,自然百般阻挠。
班列每次前来,都得听二人打够了嘴仗,提前一晚上就要绞尽脑汁想说辞,既安抚他们又不会惹人生疑。每天想要进入皇上的寝殿比攻下一座城都难,半个月下来脑门上的头发都掉了一大把,眼见着露了头皮,眉间的周围又多了几条,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昨晚熬了大半夜没睡,把准备好的各种说辞在肚子里背的滚瓜烂熟,谁知今日一到,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反而有些不习惯。
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一位宫侍,走近一瞧是赫连越宫里的胡公公。
见礼过后,班列见他似有愁容,率先开口问他匆匆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让小的给将军带个话,说娘娘今日身体抱恙,殿下在娘年宫里侍候,就不来了。”
班列心中疑惑,面上却做出一副关心状,“可有遣太医去看?”
“太医一早就去了。”胡公公回道。
“太医可有看出来是什么病症?是否严重?娘娘年常年吃斋念佛,可要注意身体。不如这样,请公公代为通传一声,老夫奏报完军务去给娘娘请安。”班列一叠声道。
胡公公知道这位年少成名,纵横两朝的老将被皇上视为生死兄弟,论辈分还是宫中皇子公主的叔父,虽见面要行半礼,可也没有谁敢坦然受了。便是越妃抱恙也是去探望,而他竟自谦说成是请安。闻言胡公公心中的忌惮少了几分,恭敬道:“劳烦将军挂心,小的先替主子谢过将军了。娘娘今日用过早食后突然晕倒,太医现下正在看着。殿下怕将军等急了遂先遣小人来通禀将军一声。将军军务繁忙,娘娘那就有殿下和宫人,就不劳烦将军了。”
班列心中冷笑,赫连越够不要脸的,俨然成了皇上的贴身守卫。还口口声声怕自己等急了,自己是有多贱气,等着他来给自己添堵。骂够了,班列面上依旧和气,对胡公公说道:“那就依殿下所言。所有需要老夫之处,还请殿下不要客气。”
胡公公谢过班列,转身匆匆离开。他前脚刚走,赫连朗宫中的宫婢也来了,直言说殿下宫中有要事走不开,请将军自行奏报军务即可。
她走后,班列再也抑制不住嘴角冷笑连连,一个两个的还真都不把自己当外人,话里话外一副主人语气。笑完了不由又疑虑起来,不过两个人竟然宫中同时出事,也太巧了。
不过此处并不是想事情的地方,既然那两个头疼的人物不在,班列毫不犹豫将乾坤酒一并带进去。之前因为赫连越搅局,他还一次都没能进殿陪同父皇清毒,想必心中着急的很。
乾坤酒第二次来看望父皇,心中百味杂陈。对比半个月之前,他的面色红润了不少,想必是因为体内的的毒素清楚殆尽的缘故。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他原本就虚弱地父皇此时更加苍老消瘦,一头头发皆已花白,脸上皱纹满布,脸颊深深凹进去,以往驾马扛剑的粗壮手臂还没乾坤酒一根手腕粗,随处可见都是皮包骨。这个人躺在宽大的龙榻之上显得异常羸弱衰败,像是秋日里一片枯黄的落叶,一碰就要碎了一般。
乾坤酒心如刀割,使劲握了握拳头,跪在父皇床头对诸葛率道:“开始吧。”
诸葛率为皇上施针,寸许长的银针深深扎入皮肉,只露在外头一点。每扎进去一根他的父皇就要痉挛几下,眉头深深皱起,发出痛苦地低吟声,如此往复。
乾坤酒一动不动睁大眼睛看着,不曾出过半点动静制止诸葛率,直到他一套针法施完,皇上终于安静下来,却也被病痛折磨得衰弱不看,气息微若。
班列将一切看在眼中,乾坤酒虽然默不作声,目光却如钢刀一样锐利,双拳咯咯作响,显然痛恨至极。他突然庆幸先前赫连越胡搅蛮缠没让乾坤酒一并跟进去,若被他看到自己的父皇前几次拔毒的样子,恐怕他会当场提刀了结了赫连越。
诸葛率掐算着时间,两炷香过后为皇上取出针。每取出一根,眼中的疑色就多一分。
“先生何以此表情?可是父皇情况不妙?”乾坤酒注意到诸葛率的异样,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诸葛率没有着急回答,反而先为皇上探息诊脉,之后才疑惑道:“臣为皇上施针清毒,照理说从上上回施针结束后皇上便该醒来了,可如今已经过了两天,皇上仍未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委实不该……”
乾坤酒急切问,“父皇方才不都已经有了反应了?会不会是因为太累了,或者睡了太久,一时醒不过来?又或者父皇还有其他什么病症?”
诸葛率说:“皇上先前的反应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并非受自己的意识控制。臣方才为皇上检查过,臣想,皇上体内的毒已经清尽,也并无别的病症,之所以迟迟醒不了,恐怕是自己不愿意醒来。”
“不愿醒……”乾坤酒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皇上下意识沉睡,该醒而醒不了,这类似于落入梦魇。”顿了顿,诸葛率斟酌着委婉道:“殿下,兴许皇上是想念皇后娘娘……”
所以睡得这样沉,是因为梦中遇到的母后才不舍的醒来,还是因为不醒来就不用接受现实呢?
乾坤酒深深望一眼父皇,半晌哑着嗓子涩声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想跟父皇单独待一会儿。”
班列虽觉不妥,可看到乾坤酒已经默默跪在皇上旁边,想来十头牛都拉不走,只好同意了。左右今日两个皇子宫中都有事,想来也不会有人来为难。
乾坤酒默默望着父皇,比起上一次,他的脸上和手背上甚至生出零星的大颗斑点,看起来苍老而憔悴。短短十几日而已,他竟然如此老态龙钟。在这之前,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竟然可以老的那么快。
而父皇,明明才五十多岁。
醒着的时候要面对各种诡谲叵测的处境,便是重病倒下,依旧不得安生。这就是赫连越和赫连朗梦寐以求的天子之位,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一生在权谋中挣扎。
以前还有母后陪伴父皇左右,为他排忧解难,如今连母后都走了。在一个普通人最应该夫妻美满,儿女环绕承欢膝下的年纪,他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