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讲仁义道德,低级官员虽然有不少披着儒家外衣的奸邪之徒,但高级的官员因为想着要青史留名,所以对于自己的官声很看重。
自姚崇和宋憬退出中枢后宰相的班底一波不如一波,倒不是宰相的能力差,也不是那些班底不听使唤,主要是他们做事动辄就搬出孔孟之道,太不讲究实际,太酸文迂腐。
法就是要用来执行的,法律中规定侵街要杖七十就必须打,但为了自己的官声,为了不落下一个酷吏的名字,多任万年县令都没有执行这条法律。
老百姓读书不多,很多都不知道唐律中有这条法律,讲给他们听了一般都会将侵占的街道恢复,西城比东城人更多,商铺更多,人员更复杂,但治理得比东城好、火灾隐患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孙子兵法有云,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司法是与军权一样的国之重器,过于仁爱只会姑息养奸,一个有能力的官吏往往并不是个单纯善良的人。
西城多数是普通老百姓,家里没什么背景,用法就可以管理他们,可是东城多是权贵,每个人家里都有背景,当权和法碰撞的时候连刚正不阿的商鞅都要被车裂,更何况是韦坚这个已经被挤到权力边缘的韦氏后人了。
李林甫李宰相也不是一生下来就那么坏的,年轻时他也当过千牛直长,还当过国子司业,务本坊的国子监里有碑林,在他任职期间有国子就出资为他在国子监都堂前立了一块碑,在释奠之时百官云集国子监。李林甫见到石碑,询问来历,国子祭酒班景倩据实相告。李林甫大怒,声色俱厉的道:“我李林甫有什么功劳,让人为我立碑,这是谁提议的?”监生吓得连夜磨平碑上文字,将石碑扔到南廓门外。
李林甫治国能力不行,但是他在儒家为主的朝堂上却很有威望有很大原因便是因为他有担当过国子司业的经历。
儒家讲究尊师重道,国子司业为国子监和太学的副长官,协助祭酒管理教务训导之职,国子监生徒多为公卿和有钱人家的子弟,要管住这帮喜欢比爹比耶耶的侠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当时李林甫的外公姜皎在朝上很得势,他自己本人又是宗亲,班景倩是由扬州采访使引荐入朝的,他是大儒,但是也是寒门子弟,根本管不住那些权大势大的学生,虽然班景倩是正职国子祭酒很多事却要依靠李林甫这个国子司业。
李林甫李大人是信法家的,而且他是自学成才,不然也不会想到掌握刑狱排除异己的办法了。
法、理、仁、智、信,为官仁不能放在首位,唐的科举考试偏重儒家,对于道家儒家也排挤,宰相之职都是由儒家担当,就连张九龄也是经邦科及第,虽然他是个道士。
张九龄是一介文官,在他治下官员们阁内官员并不怎么服他,一是因为他的出身不行,二是因为他曾经谏言在选官用人中消除过去缘亲是举的流弊,坚持以才取人,整顿吏治。
韦家是靠的科举和联姻才获得晋升机会,除了韦家武家和杨家也是,杨家有很多个杨,弘农杨氏以及隋的杨都是高层联姻的对象,唐的官制是完全继承了隋制,隋炀帝那么折腾的人也有人欣赏他,更何况是隋文帝了。
隋杨氏是唐的二王,如果杨家人不联姻那他们要怎么办?跟孔圣人的子弟一样荣养么?张九龄几乎将整个朝上的权贵都给得罪了,他有高义却不识大体,就玩弄权术这一点而言张九龄就不如李林甫。
李宰相在文官之中的威望是很高的,他的门生满天下,全因他有担当国子司业的经历,张九龄那一派以寒门为主,没有家庭背景就只会被欺负,诬告、栽赃只要有心害人那方法就多得是,李宰相家有个月堂,那是他专门用来想办法害人的,吏治一乱距离国家乱套也不远了,李宰相荐的官虽然能力不行但全部都很信服他,只要一心了这吏治就不会乱了。
但是换一个人就不一定了。
用拳头打沙包和打沙坑是两种感觉,沙包里的沙子有沙袋束缚着,打起来就像石头,可是沙坑里的沙子却能散开,一拳打下去就像没用一样。
李林甫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麻烦的是他太自信了,他一直在发展商业除了打造第二个洛阳外,商业要收工商税,只要商人跟农户一样多了收的税就多了,农户的租庸调有课户和不课户,从他们身上搜来的租赋太少了。
尚书省六部是个权利的大漩涡,户部掌握着户口,是纳税的凭据,每个州府要交多少税得根据他们的数据来,达不到数据就算是业绩不合格,这是要挨考核的,吏部以李林甫的势力最大,但也有贵族在参合,韦家是其中之一,工部不说了,里面全部都是钱,刑部也是李林甫的势力范围,目前可能就兵部和礼部稍微干净点。
在那样的环境里搅和久了,谁都会变的,就连宇文融也是一样,劳动力是劳动的力量,没人耕田犁地那土地自然会荒芜,逃户逃了富人买了地没人种肥田也会荒芜,但奴隶却填补了劳动力的空缺。
韦坚一看到院子里那些拿着弓的突厥人就直叹息。
健奴就是健壮的奴隶,逃户的具体数目是无法计算的,但根据课户和不课户却可以估算,八百九十万户总人口中有课户五百三十四万,总人口五千二百九十二万,不课户三百五十六万,总人口四千三百万,其中不课户女子与未成年人口占不课户总人口四分之三,权贵男子是极少数的,不课户男子包括贵族、官员、鳏夫、学生的数量肯定不会超过一半,健奴的数量就大概有五百五十八万,与课户平民男子八百二十万相比奴婢的人口数量已经达到了平民男子总数的三分之二。
这些健奴主要是突厥人和汉人的混血,然后是契丹人和汉人的混血,他们粗看和汉人是没什么区别的,而且因为长得高大健硕而被地主亲睐。
奴婢是不允许和良人通婚的,可是奴婢之间却在互相通婚,谁也不知道那些混血儿的心里到底是喜欢突厥还是汉多一些,北方的男子比南方的高大就是因为外族血液的融入,南方的汉人个头普遍矮小,单纯以力量相比并不是北方人的对手。
长江是汉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它都被胡人给占领了那汉文明距离绝技也不远了。
看着那个穿着红色胡服,腰上佩着唐刀的粟特人和汉人的混血儿笑着朝自己走来,韦坚不禁感慨万千,这个人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还是成为第二个王忠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