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不易眉头一锁,问道:“洛绯小妹,你可是自小居住于此?”
洛绯点头道:“小女自幼生长于此村落。”
曹不易:“那你竟问我前往阳虚山与何人作战?”
洛绯被如此一问,十分困惑,说道:“小女只知那阳虚山乃是仓颉创字之神山,实在不知山中还有何蛮夷之人,需国公申候发兵征讨。”
曹不易见洛绯言行却也不像说谎,也疑惑的问道:“难道你们村里,就没有人前往阳虚山狩猎采摘,遇到凶兽的情况吗?”
洛绯想了一下,说道:“数月之前倒是听村中几位猎户说过,阳虚山野猪野鹿腐尸遍山,皆是虎豹撕咬致死,想必山中虎豹泛滥,自那之后村民便不敢前去狩猎了。因无人再去倒也没人山中遇险。”
曹不易一想说道:“你所说的几位猎户其中一人,可是那日大军经过时被抓去充当向导了?”
洛绯:“小女并不知此事。只是那日于村子附近见到猎户抓获了一个野人,五花大绑送往将军军营去了。”
曹不易心想,真是老天捉弄。那被抓来的野人应正是杉行,原本找了个猎户当向导,最后却因为又抓了杉行而给放走了猎户。现在自己已逃出虎口,却不知杉行在山上是死是活了。他忧心杉行,叹了口气。心想若是再能见了杉行定要好好问他一问,到底是不是故国之人。
曹不易慢慢下了床,拖着负伤的手臂,缓步走出了洛绯屋外。
洛绯见状也跟了出去。曹不易走到田间,用洛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唱了一首长歌: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罙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岁事来辟,勿予祸适,稼穑匪解。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僭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陟彼景山,松伯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
洛绯只觉此歌磅礴大气,在曹不易略带沧桑的嗓音吟唱下更带一丝哀愁回荡。
曹不易一曲唱完,矗立良久方从对故国的思念中抽离出来。转身见到洛绯正站一旁柔情的望着自己。
“洛绯小妹,不知村中可否有马匹?”
洛绯缓步上前说道:“将军,村中可骑乘的牲口都已被兵士骑去了。”
曹不易听闻叹了口气。
“将军,你臂伤未好,难道就要离开了吗”洛绯问道。
曹不易:“承蒙小妹关照,大军溃败,我自是要回去领罚了。”
“将军…”洛绯顿了一下,又鼓起勇气说道:“还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曹不易一笑,行了一礼说道:“承蒙小妹照顾,在下名叫不易。你不要叫我将军了,我不过是一卒长。我自觉大你许多,你只管称我不易大哥吧。”
洛绯也回了一礼,低声说道:“不易大哥。不易大哥既然要走,民女便也不强留了。只是将军负伤至此以来,已有一整日未进食了。要走,也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走。”
曹不易自感饥肠辘辘,便应了洛绯。二人一同又回到村中去了。
洛绯推开家门,让曹不易坐于床边休息,自个返身出去到邻家借火了。
曹不易独自坐于屋内,揭开手臂上的麻布查看伤口,本以为伤口会溃疡,但见自大臂划致小臂的这道长伤口上却不知是谁给涂满了发霉的浆糊。曹不易心想这处理伤口的办法定是这村中人们秘法,洛绯给糊上去的。伤口不禁没有没有出脓溃疡,而也没有红肿,自己这条命应算是保住了。想不到洛绯一介女子竟还有如此本事。
曹不易重新绑好麻布绷带,转而细致打量了一下洛绯家中,狭小的土屋内除了自己坐下的这张床,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堂前一口锅台,两口陶罐。两只木箱放于床边,想必放着衣物。一把小凳,还有三只小筐。墙上挂着一把小巧精美的骨铲,怕是全家最值钱的物件了吧。
曹不易打量了屋内,通过小窗向外看去,洛绯正手持干枝枯草引着火苗走了回来。曹不易见状忙抬着伤臂起身,于屋门迎进洛绯说道:“实在有劳洛绯小妹了。”
洛绯微微笑了笑,依然轻声说道:“不劳。不易大哥屋内烟火呛人,还请移步屋外等候片刻吧。”
曹不易看洛绯忙碌着为自己做饭,当然不忍离开屋内,遂力所能及的向洛绯递着柴火。
曹不易递过一把零散柴后问道:“洛绯小妹,你一人独居吗?父母何在?”
洛绯低头引着火说道:“民女自幼便没了父母,是叔婶抚育长大。”
洛绯见火已生旺,拿出了盛粮的陶罐,向外倒了倒,只流出小小一碗粟米。洛绯将陶罐反过来空了空,依然不见有几粒粟米跳出。
曹不易见如此情景,正要说话。洛绯抢先说道:“不易大哥见笑了,民女去去就来。”遂起身提着陶罐走出了屋门。
曹不易深叹了一口气,想洛绯刁然一位女子,独自生活自是不易。如此年纪,理应早早嫁为人妇,想必生活也会好些。难道她同自己一样,有着不可言语的苦楚,怀着无法诉说的理想?不,她只是村中一位民女,怎么会如我这般遭遇。
曹不易望着锅台内晃动的火苗,难得平静的想着过往。屋门忽的又开了。曹不易当是洛绯借了些粟米回来,转头看去。门口却赫然立着三人。一人白袍,二人灰袍。曹不易心头一惊,这不正是那日于山中遥望到的三人。
曹不易正眼看去,身着素白布袍的乃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精瘦枯老的面庞上一双睿智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避开老人的视线,向他身后看去,身着灰袍二人皆头戴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式样的兜帽,面部遮掩于兜帽阴影之中看不清长相。不仅如此,二人身上灰袍似还带着一层霜降,亦看不出是何质地。
“你可是申军将士?”白袍老者先开了口。
曹不易起身,说道:“申军卒长曹不易。不知三位何人?”
白袍老者:“不过是三位商旅过客。但问不易军士可认得此物?”说罢,老者从身后布袋取出一物。一支折断的剑身。
老者只刚拿出那折断的剑身,曹不易便心觉不妙。待接过半截剑身一看,曹不易虽心里不愿承认,但这半截剑身从剑刃上的一处小豁口来看,太熟悉了,正是自己的佩剑没错。
曹不易将半截剑身还予白袍老者,说道:“此乃我申军佩剑,不知三位何处拾得?”
白袍老者:“不过山下行走,偶然拾得。不易军士可知此断剑是军中何人的佩剑?”
曹不易:“军中可佩此等利剑者不下十余人,我如何可知。不过你们三位既然于山下经过,想必也见着了不少败军落物,为何偏偏只拾了一支断剑?”
白袍老者:“不易军士说笑了,我们一行三人并无见到有其他军物散落。只是拾了一支断了的剑身而已。路过此村,想还予兵士。”
曹不易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老丈您将此物还予我就可了。”
白袍老者也是微微笑了笑,依然平和的说道:“不易军士,敢问你的佩剑何在?”
曹不易一听,也说道:“老丈人,敢问你们三人前日于山中做些什么?”
气氛开始凝固了起来,直到一阵风突然吹起,门外三人的袍摆波动了一阵。
洛绯捧着陶罐回来了,见家门口竟立着三人,其中两人还身头戴奇异兜帽。她有些怯懦的在三人身后不远处问道:“请问诸位到民女家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