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让人在口头上占便宜,妍姬盘算着虽然兄长们顾忌士鞅一族的势力,为了稳定国情,处处忍让,可自己只是后庭女子,及笄之礼也未成,说起话来不用顾忌那么多,真说过分了兄长们一句“姑娘家不懂事的玩笑话”就搪塞过去了。于是她换了神情,道:“我竟忘了,范子当年在皋鼬之盟上出了差错,损了整个晋国的体面。范子心中有愧,回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云飞早前说大人已是药石罔顾,我本以为只是黄口小儿的戏语,可谁知这一病长达三年之久,竟成了恶疾,是妍疏忽了。”
她微微欠身,仿佛真在表达歉意。只有从士鞅发白的脸上,才知道妍姬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三年前,以晋国为首的十八国诸侯联军在皋鼬举行盟会。士鞅作为晋国正卿和晋国上军佐中行氏荀寅狼狈为奸,为一己之私,在盟会上丑态必出,使中原诸侯寒心,晋国威信降至冰点,而后直接造成蔡国人的失望、卫国人的怨恨和郑国人的叛心;加之南方吴国的动荡和齐国素来的虎视眈眈,晋国的衰败由此开始。而晋国内,卿族势力愈来愈大,晋侯不能随意处置士鞅,甚至连问责都很艰难,只能硬生生咽下苦水,封城锁国三年以求稳定局势。
父母辛苦换来的强国盛景,就这样被两个老东西毁了,还处处设法削弱兄长的力量,妍姬好恨,恨士鞅、荀寅二人,更恨范氏、中行两族。
士鞅没想到面前的小丫头敢公然提起皋鼬之盟,正要回话,妍姬接着道:“大人为晋国操劳半生,国之肱骨却病患缠身。今朝莫说小小肩舆,纵要吾辈抬大人出行,也是该的。只望范子万事以身体为先,若能多撑三两年,那可真是我晋国之福啊。”
目光流转,一双褐瞳透露出佯装的真诚。可惜演技并未到家,瞬间闪过的狡黠和暗藏的憎恨被士鞅尽收眼中。他听出妍姬先前的问责之意,也听出小丫头在咒自己药石无用、活不过三年,分明是小孩子极为幼稚的做法,可那闪过的一丝狡黠却偏生让自己想到了当年的顷夫人。
当然,若是顷夫人那语气会更加强硬,后果也会极为严重。早前那些年,自己因为那个女人吃了不少苦。不愧是顷夫人之女,虽未继承倾城容颜,神情却是像的。小小年纪知晓得不算少,想来宋阳花了不少心思,把这丫头调教得还不错。
士鞅瞬即觉得这场谈话还挺有意思,脸上恢复了常态,不紧不慢道:“公子言重,这病起于昭陵会盟之时,但早已不是当时的病状了。老臣只是偶感风寒,又因修缮灵公台,重任在身,不敢怠慢,这才拖到了现在。请公子放心,若是老臣的身子真出了差错,九州各国怕早就派人来我晋观望了。君上喜静,刻意闭国三年,老臣不敢因私弄出这么大的热闹,打扰君上清净。”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敲打着妍姬。既讲述自己受君器重,主管修缮灵公台这等大事,又强调自己对晋的重要性。
宋阳整日教导,妍姬怎会不知。若是士鞅真有个三长两短,齐国、卫国、郑国,还有那些蛰伏在暗地里的豺狼们,自会借机发难晋国,且不说群起而攻之的话,就算是单个来袭,他们哪个又是好对付的?
妍姬失了气势,士鞅竟有一丝复仇的快感,脑海中想着那张绝色而让人忌惮的脸,心中颇为满意,道:“君恩似海,老臣自会全力辅佐君上,重振我晋国霸业。只是公子妍明日行大礼,还是先行回去准备为好,若是明日失了礼数,该让各国笑话我晋国罔顾周礼了。”
又是一句得体的话,在妍姬耳中却是赶自己回去的逆耳之言。正想着如何还击,突然听到有人道了一声“公子和范子都来了”。闻声望去,来人身长八尺,龙骧虎步,正是上军将赵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