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黄义仁犯难,羞愧道:“只确定是子时之后,天亮之前。因为我素日要处理账务,一般子时三刻才就寝。阿雀有孕后,我觉轻许多,些微动静便能惊醒。但她昨夜里并无异样,是以我今早才发现不对。”
长安点点头,“府上可信佛道?”
黄义仁一愣,没太反应过来,还是黄老夫人在旁接口:“只我信佛,常在北面的小佛堂里诵经礼佛,他们男人家从不理会这些。”
若有所思的“唔”了声,长安绕着寝室转一圈,终于笃定的下结论:“你们夫人的确是睡着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庸医!骗子!你们通通是骗子!”
屡屡听到这绝望的论断,黄义仁脑中紧绷的弦终于“啪”的断裂,失控的冲上前想抓她肩膀,所幸被萧逸眼疾手快的一把推开:“既是熟睡,怎么会一睡不起?叫都叫不醒,叫不醒啊!”
气定神闲的等他吼完,长安才悠悠摇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话还没说完,你激动个什么?”
无语的抽抽嘴角,管家暗道你绝对是故意的:“陆姑娘,夫人遽然昏睡,毫无征兆,我等俱都十分焦急,尤其是主子……您便不要卖关子了!”
长安“哈”的一笑:“你们可听过梦貘兽?”
黄家主仆一怔,面面相觑,满头雾水。萧逸只觉这词汇有些耳熟,萧鸿顺倒是“啪”的一拍巴掌:“我知道!传说它是以梦境为食的妖兽,对不对?”
“正是。”长安稀奇的望他一眼:“你是从何而知?”
自豪的挺挺胸脯,萧鸿顺避开黄家三人,小声道:“我是在集贤殿一个话本子里看到的。”
——集贤殿乃天下藏书最丰之处,无数文人心驰神往,这家伙竟在里读话本子?
叹服的瞅他几眼,长安正色:“令夫人的梦被貘兽吃了,故而元气大伤,久睡不醒。”
“貘……吃梦?”
黄义仁两个不敢置信,老夫人则捻起腕上念珠,急急诵了两声“阿弥陀佛”:“我黄家一贯清净,怎会平白招来这等不洁之物?那貘兽于他人可有损害?——算了,赶紧去叫人备车,先把少夫人拉到庄子上住几天,醒后顺道也散散心绪。”
“连带我也一起。”黄义仁凄凄的瞧她一眼:“反正我是决计离不开阿雀的。”
“你这……”
顾念着外人在侧,黄老夫人话说一半,生生又硬吞回去:“老话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真真儿是没错!”
“你们先别吵,这东西无甚妨碍。”长安揉揉额角,耳畔仿佛都“嗡嗡”响:“不过少夫人现下有孕,非寻常人,所以反应才大了些。”
“那当如何?”黄义仁迫不及待:“可以强行推醒吗?”
“不必。她只是伤了元气,需要休养,所以才本能的陷入沉眠,恢复精气。”
“这等邪物怎会出现在我们家?”相比起钱氏的安危,黄老夫人显然更关心这点:“它于我们当真不会有害?”
“不会。”
“如何才能一举除去?”
“这个……”长安蹙眉:“它并非故意,只是凑巧路过,闻到美梦的香气,所以顺道摸了来。”
——如此说来,夫人她只是被误伤?
见她说得有模有样,黄义仁狐疑的挑起眉,一时分不清是假是真。
心思微动,黄老夫人试探道:“敢问陆姑娘,您是……”
“我是风水师。”长安毫不讳言:“您若不信,自可找旁人再来瞧,我不介意。”
让她直言点破心思,黄老夫人心下微窘,“我们没有不信的意思,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涉及到我黄家的传承,由不得人不谨慎。”
好歹找出个缘由,黄宅上下终于稍稍心安。寒暄客套一番后婉拒了答谢,三人被安置到客房,暂且休息,
甫一关上房门,长安立时色变:“这位夫人怕要不好。”
叫她这前后反差弄得一愣,萧鸿顺怔住,萧逸倒是反应极快:“你刚刚是拿好话安住他们的心?”
长安点头,神色凝重:“且不说貘兽千载难逢,自有记载以来,它从不吃孕妇的胎梦。”
萧逸也晓得胎梦之说。生在天家,某些方面总尤为迷信。每每某位嫔妃有孕时,往往会弄出个吉兆祥瑞,以此博得圣心,为自家孩子的将来铺路。
但要论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胎梦自古有之,真假虚幻,难以分辨。谣传汉代武帝之母梦见太阳入怀,三国时吴夫人怀孙策梦见月亮入怀,此种种皆为极富极贵之兆。当然,白日里多思多想同样会做梦,过度忧虑是做不得准的。”
“嘿,也不知母妃生我时梦过什么,保不准是龙啊凤的呢!”萧鸿顺闻言浮想联翩:“若是龙的话……不不,还是四哥为龙吧。”
“我看你母妃八成梦到只猴子。”长安白他一眼:“便是龙,也是个无角的小土龙。”
无角的小土龙——那不就是蚯蚓?
萧鸿顺气得跳脚:“你才小土龙呢!”
“貘不吃噩梦,眼下可以肯定,钱氏昨夜做的定是个美梦。”长安敛容正色道:“而祥瑞之梦本身就带着胎儿的大半气运,被吞的话……假使黄家这孩子能有十分成就,如此也只剩下七分了。”
“那你刚刚为何不说清楚?”萧逸挑眉,“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长安嗤一声:“准备接受自家孩儿从天才变成普通人的现实?你怕是嫌那钱氏的日子还不够糟吧?”
“这不是有孩子了嘛!”萧鸿顺想当然:“婆媳么,只要有个孩子牵扯,一切就都好说。”
“你还挺懂。”长安冷眼嘲讽:“得陇望蜀是人的天性。无子时以为有个孩儿便万事大吉,真有之后,又会希望他出人头地,振兴家族,青史留名……反正此事已经过去,休要多嘴生事。况且,我这也不算欺骗,若他们当真问起,我自然会据实以告。”
——是啊,你的确不会欺骗,你只会设置文字陷阱刻意诱导,知而不报,隐瞒不说。
萧逸暗暗警醒,留了个心眼儿。日后如果要她办事,一定得多想多问,千万不能被蒙在鼓里。
——
足足睡了一天一宿,傍晚日头将落时,钱氏才终于悠悠转醒。至此,府中众人俱松下口气。
为防意外,黄义仁亲自来请长安,让她再去瞧一瞧。后者正好想问发生了什么,于是欣然前往。
她原以为钱氏在卧床休养,不想她却令人把卧具搬到了花藤下,说是想赏冬雪。这么冷的天儿……
可真能折腾。
“夫君,陆姑娘。”
转眸望见他两个,钱氏微微欠身:“请恕我失礼,实在……”
“没事没事,你且好好歇着,没人会在意这点小事儿。”
瞧着她毫无羞愧感激的安然脸庞,长安微微挑起眉,大概晓得了黄老夫人厌恶这儿媳的原因。
“听说陆姑娘是风水师?”一派天真的盯着她,钱氏面容烂漫:“话本子里常写奇人异士替天行道,降妖驱鬼,真是厉害!我还以为那些高人全是蓄着把胡子的半百老道呢!”
长安闻此默了默:“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尴尬的轻咳一声,黄义仁抱歉道:“内人性子纯稚,还请陆姑娘多担待。”
于十岁的女娃而言,纯稚是天性;假若二十岁的少妇依然“纯稚”,勉强可说是别有风情;似她般而立之年还纯稚……
只能说,钱氏过得应该很幸福,但怕是不讨人喜爱。
不过生活嘛,要么自己爽,要么让别人爽,她能如此也算成功。
“你就会在外人面前编排我。”嗔怪的捶他两下,钱氏面泛薄红:“去,不要理你了!”
唇角微抽,长安弄出点声音表示自己还存在:“我此来是想问,夫人可还记得昨夜梦见了什么?”
红晕倏然褪去,钱氏怔怔盯着她,神色迷惘,眸底却藏着深沉的恐惧与悲痛。
“我……梦见了什么……”
捂着额头低声呢喃,她面露痛苦,表情脆弱:“我不记得了,只是觉得非常累,想睡觉,就睡了……”
“好好好,不想了,咱们不想了。”仿佛捧着个易碎的瓷器,黄义仁又是端茶又是抚背,一叠声的劝慰:“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乖……”
面无表情的喝了口茶,长安默默吐槽:这两个有伤风化的,可真辣眼睛。
小半炷香的时间后,黄义仁终于安抚好妻子。两人对个眼色,借口离开,去到外面回廊上叙话。
面对外人,黄义仁可不是对着妻子的那副温柔面孔:“陆姑娘,内子的身体可有妨碍?若是不好,您但说无妨,我受得住的。”
“她只是有些虚,多加进补则可,母子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