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本想遮住她衣上的破洞,不过脑子的做出此举后,眼见少女盖着自己的衣裳,他却更觉得别扭。
——穿了还不如不穿……
故作无意的转开视线,过不多时,他又不受控制的看了过来。
长安生得高挑纤长,举止做派大方到粗犷,腰背总是笔直坚韧,遇事稳重处变不惊,相处久了,不知不觉也就没人再把她当作个女人。
——但她其实生得娇柔,如此盖在他的衣服下,也只有小小的一团儿而已。
目光慢慢上移,越过修长的脖颈,萧逸第一次认真关注起女子的相貌来。
毫无疑问,她长得十分出色,五官眉眼无一处不精致,难得还没有攻击性,不然也不会第一眼便让人生出好感。
此时坐在火堆旁,长安的睫羽不停颤动,蝴蝶一般展翅欲飞,投下一小片暗色阴影。黑与白的色彩对比浓艳而震撼,美得心惊,让人过目难忘。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啊……
“怎么,终于发现我倾国倾城国色天香了?”
漫不经心添了块儿木头,火堆“扑拉”跳跃了一下。长安慵懒的伸伸胳膊,似笑非笑的摩挲下巴:“虽然有点儿晚,好歹也算是有些眼光。”
静默一瞬后,萧逸失笑的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刚刚的行为有些不妥,你还是把它脱了吧,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腰,长安慢吞吞道:“我今日穿的高腰裙。”
“……这怎么了?”萧逸不解。
“现在,腰上好似有些松了。”
“……”
“脱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五成的可能要裸-奔……”
萧逸额角跳了跳,尴尬的轻咳一声:“罢,你还是穿着吧。”
吃饱之后又磨蹭一会儿,在湖水里洗漱干净后,两个人翻身上马,悠游的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回到长安城。
顺着朱雀大道一路直走,眼看要到西市,二人即将分别。
“你有想过以后的日子吗?”长安忽然状似不经意的问。
“以后?”萧逸皱眉:“过日子呗。”
他一点都不理解女人们这种不切实际幻想未来的癖好有什么意思。
得亏长安不知他脑中所想,所以才心平气和的继续道:“你想没想过,娶妻生子成家后,又当如何?”
“当然还是过日子啊。”
“……萧世子。”
受不了的揉揉眉心,长安谨慎的措词:“日后你将有妻儿,你大哥也会有妻儿,但王府只需要一位继承人。”
——你甘心屈居萧臣之下,可你儿子一定就喜欢居于旁人之后吗?
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萧逸立时沉默下来。
他低垂着眼眉,大半张脸掩在暗影里,夜光中,令人看不清表情。
“啊哈,是我多嘴了,不要见怪!“
啪啪拍着他肩膀,长安又拢拢衣领:“算了算了,你还是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
“……我很快就会成婚!”
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挤出这句话,萧逸也哼了声:“你与我差不多吧?嗤,五十步笑百步!”
“着什么急呢?守着一个男人有甚趣味儿?”她不以为意的耸耸肩:“等我回家再说吧!”
“家?”萧逸怀疑的挑起眉:“你还有家?”
他一直当这家伙是孤女呢。
“废话,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长安睨他一眼:“怎么,羡不羡慕?想不想来一起云游天下,顺便眠个花、宿个柳什么的?”
萧逸唇角微抽:“你还是自己享受吧。”
“哎,我只说一遍。”长安高深莫测的遥望夜空:“据本仙君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京都于你乃是非之地,留之不祥,还是离吧。”
她的表情不太正经,语调更不正经,萧逸也没当回事:“浑说,一切端看陛下的安排,哪有什么祥与不祥。”
——果然,这难道是命?
心下暗暗一叹,她面上却不露分毫:“齐光公子乃人中龙凤,一瞧便是做大事的,你在旁侧碍手碍脚,小心人家施展不开。”
“嗤”的抬眼望天,萧逸懒得理她。越说越不正经了,明明是嫡亲的大哥,到她嘴里,却似他二人很生分一样。
终于到了西市街口,长安顿下脚步:“我马上要离开京都了。”
“嗯?”萧逸一愣:“你的店面不是在这儿?”
此言出口,他自己也晓得是废话。那铺子搭的钱怕比盈利还多,而且陆长安虽然只是平民,但她出手从来阔绰,衣服首饰没有重样,怕是不缺银子,比一些大家小姐过得还自在。
她就像是一阵风,突然临境地覆天翻,过后却又了无痕迹。
风没有心,更不会为谁停留,不知何月何处来,也不知何日何时去。
想到此,萧逸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惆怅与艳羡。
仗剑天下,游遍红尘,少时的梦想,他这辈子怕是再难做到了。
“你的龙泉剑,”长安乍然想到了什么:“兔子精已被我们吃了,那土庙自然也跟着无用,可它却占了个好地方。你不是要立个剑冢?把它推倒,再择个良辰吉日焚香埋葬就好了。你两个今生缘分断绝,百年之后,若它真能重聚灵性,说不得会与你后代相识呢。”
萧逸闻此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于他来说,龙泉是战友,是知己,立剑冢乃出于尊重。至于灵不灵的……
反正,再也不会是那把剑了。
“行了,就到这儿吧。”长安摆摆手:“祝你平安顺遂,早日顺利嫁娶,我们有缘再见。”
萧逸静默的点点头,既没告别,也没客气,脸上无喜无悲,平淡得与往日并无差异。
暗暗骂了句面瘫,长安不再理会,掉头便走。
她的步伐不缓不急,每一步都坚定稳重,从来不曾迟疑犹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
西市的长街谣传闹鬼,尤其陆记的铺子,前身是个凶宅,烧死过一家四口人,大家俱嫌晦气,即便是宵禁巡夜,也从不往这边查。
是以,长安一向放肆惯了,经常大半夜在街上溜达,哪成想今日撞了鬼,居然碰到队不信邪的羽林军。
眼见对方不由分说要捉自己去审讯,她脸都黑了。
——三堂问罪什么的,简直不要太丢人!
“我识得你们统领崔博,”她试着来疏通关系:“他可正在宫中当值?找个去问问便知道了。”
“姑娘真是不巧,崔府近日有事,他今儿提早家去了。”
“你看我像刁民吗?”长安可怜巴巴的眨眼:“大人且请宽和些,我明夜再不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