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事后入承明殿禀报行刑完毕的侍卫说,那时殿内的气氛极为压抑,建元帝将手边上一本折子攥得面目全非,然后盯着一个地方出神。接连换了几声,建元帝才抬起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盯住他。侍卫回想起那段时,仍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颤着声告诉众人,建元帝那眼神仿佛要杀人。

在得知莫敬轩和叶枫被打完之后,建元帝沉默了很久,才挥手示意侍卫将莫敬轩带进来。彼时的莫敬轩已经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疼。可跪在承明殿中时,他仍旧竭尽全力地直起背,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可知错?”

“儿臣……知错。”莫敬轩的答话透着抑制不住的战栗,可仍听得出来实在竭力抑制。

“错在哪里?”

“儿臣不曾护好小七。”

“错!”建元帝原本缓和的神情重新凝重,一个简单的回答,让莫敬轩错愕不已,他抬头看向建元帝,那双继承了建元帝和慕青衣的眼睛中流露的精光,已被无尽的困惑所取代。

建元帝转过龙案,从御阶上拾级而下,周身所散发的不容置疑的气魄,让莫敬轩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并非他往日熟知的父亲,而是一个真正君临天下、决人生死的帝王。

他走到莫敬轩的跟前,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深邃的双眸似是淡然地扫过莫敬轩后,才不疾不徐地启口:“你错在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莫敬轩微愣,随后俯首,听着建元帝一字一句地说得极为缓慢:“身为帝王,虽不可能事事未卜先知,但万事突发前,必有预兆。哪怕只是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都有可能决定你布局的成败与否。故为帝王,便要察臣所不察,观臣所不观,闻臣所不闻,谋臣所不谋。”

“你今日之错,错不在不曾护好小七,而是错在如此粗劣的阴谋在你面前呈现,你竟不曾觉察半分,”说到此处,建元帝冷冷地瞥过莫敬轩一眼,眸色阴骘,是莫敬轩从未见过的狠厉,“那冰面明显被人动过手脚,而你却不曾留意这些细节,眼睁睁地看着小七落入陷阱,毫无还手之力。今日你能如此忽略关键点,让小七落水,那么他日,你所忽略的任何细节,都有可能对你身边任何人造成杀身之祸,乃至颠覆我大郑江山。”

莫敬轩微微打了个颤,将头深埋,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建元帝顿了一顿,在承明殿中悠悠踱步,依旧缓慢沉稳地继续说着:“细节虽重,可为君者却要纵观全局,切勿因小而失大——今日的太医是建安侯世子叫来的吧?”

莫敬轩不知建元帝为何会提起这茬,闷声点了点头。建元帝停了下来,声音冷了几分:“这便是你错之二。”

“鲁莽行事,自绝后路。不知前路而以身犯险,毫无把握又不曾给自己布下后路,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建元帝冷笑了一声,“你同那般只知闷头厮杀的莽夫有何区别?”

一番话说得莫敬轩羞愧难当,缓缓曲了身子,以头触地,声音微颤却又十分的恳切:“是儿臣思虑不周,鲁莽行事,请父皇责罚。”

建元帝凝视着匍匐在地上的莫敬轩,面色缓和了些许,终究还是幽幽叹息:“你可知你还有错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