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逐月不说,隅安也正有此意。朝南跑了将近七天,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折腾不起。只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像是有客栈的地方。可若是再把大家强行装上车,继续赶路,看着胡太嫔苍白的神色,她也于心不忍。隅安先给逐月一个宽心的眼神,她又伸手唤来顺子,让他手脚麻溜点去附近寻一户农家落脚。
“洺溪,把蓝布袋里那罐夕雾姑姑阉的小榨菜拿出来,榨菜能通九窍,乘晕时吃上几口应该会有效果。”提到夕雾,隅安又想到了惠后。她避开身子蹲在草垛里,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隅安颇为懂事地咬着右手,不发出一点点的声响。幼童发出嗷嗷的哭声,实则是为了引诱母亲备责的关心,离开晋宫,她便学会了悄没声地发泄情绪。虽然同行的人个个把她捧在手心,胡太嫔更是对她宠爱有加、宛若亲女,可隅安心里明白,离开母后一切都不同了。
洺溪帮胡太嫔布菜,转身便见隅安蜷缩在一旁。她正想上去宽慰一二,却被人伸手拦住。胡太嫔轻叹一声,嚼了嚼榨菜:“别说她还是个孩子,本宫和逐月已年近半百,每每遇到至亲分离之事也不能轻易走出。还是让隅安自己想想吧!”
洺溪点点头,用火石引了木堆供胡太嫔暖身,自己则用木棍把干馍馍连成一串,再淋上一层花蜜,就着火烤了起来。滋滋的香味在一览无余的旷野上飘香四溢,顺子寻味归来,砸吧着嘴道:“本来迷了向,结果顺着烤馍馍的香味摸回来了。熟了没?快让我尝尝鲜。”
“瞧你这幅贪嘴样,简直是饿死鬼转世。这可是给公”洺溪被一旁拾掇行李的靛儿踩了一脚,这才发现顺子身后跟着一位农人模样的老汉,她话锋一转询问道:“顺子,这是?”
“这位是徐老二,就住在前头的村口,今晚夫人、小姐可去他家留宿。”顺子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好差事,一下子腰板挺的老直,神情也颇为得意。
这徐老二一身粗麻衣服,乱糟糟的头发被一条灰布梳着,黑黢黢的脸庞在夜幕下看不真切,只觉得应是个老实人。隅安揉了揉红着的眼睛,把老汉不着痕迹上下打量一番,开口喑哑:“小女有一娘亲,路途疲累,不能再行。若是你能安排个落脚的地,那真是感激不尽。”
这丫头虽小,说话行事却大气得体,娇嫩的脸蛋儿仿若年画上的童女,徐老二舔了舔嘴唇有些拘谨道:“小姐客气了。我赶农活回来,见这小兄弟在我家门前转转悠悠还以为是歹人,上前一问才知道是来借宿的。家里只有个婆娘,还空着两间屋子。贵人要是不嫌弃乡下铺脏,就将就着住上一宿,明日也好早早赶路。”
胡太嫔听这老汉说话客气,像是个良善之人,便又详细问了些车马留置、铺子大小的问题。徐老二见这位美艳夫人仰着脸庞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忙低下头颅,瞧也不敢瞧上一眼:“家里有一个大院儿,寻常也圈养些畜生,如今时候不好,便没再养了,空荡荡的正好放得下马车。”
“如此甚好,洺溪,还不快给徐二爷见礼。”隅安笑眯眯地望着徐老二,听他几番描述,便对这农家小院充满了好奇。只想快快到那大铺上耍上几番,见见游志里所说的山野幕合、袅袅炊烟。
洺溪从内襟里掏出一个粉底绣花的钱袋,随手拿了些东西塞在徐老二的手里,轻扬下颚:“喏,这是我们家小姐给的过夜钱,总不能白借你家的屋子。”
这行人衣着不凡,徐老二只当是哪里过路的富贵人家,却没想到这小娘出手阔绰竟还打了赏钱。他连额数都没来及细看,就小心别在腰间,只道自己遇上了活菩萨。
驱车跟着徐老汉,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看见了几户用破石头和黄泥堆砌成的人家。这四下里一片静谧,唯有狗吠的声响回荡在四周。徐老二解释道,如今闹了饥荒,北方的蛮子又经常过来搅事,这一片别说是庄稼了连朵花都见不得。邻里邻外的全都搬到南地谋生去了,他也想带着婆娘走,只是世代生养于此,舍不得这几十余座祖坟无人照应。
隅安不免一阵心寒,她在宫里逍遥度日,只会和母后拌嘴吵闹,终日里烦心的不过是玩耍的娱事。不曾想,也想不到,距晋宫几百里外竟还有这样凄凉的荒景。
又行了半柱香的功夫,便看见一个妇人提着纸糊的灯笼,四下张望着。徐老二嘿嘿一笑,说:“俺家婆娘过来找人了。这么晚,她个娘们家的肯定不放心。”说罢便吆喊了几声,“婆娘,有贵客来了!快去清两间好屋子让她们住下。”余氏虽不明所以,却见一顶马车威风凛凛地驶来,便听了郎君的话,折身回屋挽起袖子大干一场。
等把马车安置妥当,洺溪、靛儿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徐氏便从柴门里迎了出来。她见逐月扶着胡太嫔,二人皆是富贵气派,忙利索地接过那两位清秀小娘的包裹,笑吟吟的说道:“既是贵客,怎么也不能让二位小姐受累,这包裹还怪重嘞,还是让我这个老婆子拎着吧。”
“徐二娘瞧错了,我们只是府里的丫鬟,真正的小姐在那呢。”徐氏顺着洺溪的眼神望去,芦苇笼子外一位着浅碧色襦裙的小娘正在聚精会神地撩着已有睡意的小母狗,几下功夫已惹得小东西用灵巧的爪子扒拉着她的衣袖,很是可爱。小娘回头,冷不丁地望向徐氏,眼睛里闪烁着星河:“它天天吃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一条畜生,吃几口剩饭也就活下去了。”徐氏被隅安的面容晃了眼睛,半晌憋不出一句话。等徐老二捏了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隅安看着小狗儿瘦的皮包骨头的身躯,不由得起身长叹:“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