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安皱了皱眉头,忽而起身靠坐在马车里,额间汗津津的,神情具是恐慌。方才顺着密道出了宫,一上马车她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仰头晕倒。就算在梦里,她也没有落得安宁,满目的猩红,母后眼角落下的那滴泪至今都使她惊魂未定,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我的小祖宗,你可总算醒了。”见她睁开眼睛,胡太嫔着实松了一口气,执着丝绢细细擦拭着隅安额的细汗,眼里满满的心疼。
洺溪扭开皮囊子,放在隅安唇边,就着力喂她小口喝下去。眼瞧着主子苍白的小脸被暖气氤氲地回了颜色,洺溪扶着胸口,直呼‘阿弥陀佛’:“多亏佛祖保佑,公主总算回过神来!胡人身上的凶煞也忒重了,竟敢冲撞您的元气。若不是公主玉体金身,可难渡此劫呢!”
隅安素来不信神佛,倒是信一些说鬼说怪的唬人玩意儿。瞅着洺溪双手合十,嘴里念经一般絮叨个不停,她前仰后合地笑了几声,引起一阵巨咳。
她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衬着两颊的潮红格外鲜活:“咳咳,洺溪你真是存心想笑死我。冲你这神神叨叨的劲,赶明儿把你打发到破庙当尼姑去。”
胡太嫔轻轻顺着隅安因咳嗽而颤抖着的后背,听她说话没个轻重,便在她身上横拍一下:“堂堂公主之尊动不动就死呀活呀的,也不怕闪着自个儿的舌头。”
知胡太嫔疼爱自己,隅安便仰起小脑袋,两手攀上她细腻的脖子,娇声笑道:“隅安闪着舌头事小,娘娘心疼事大。”
“你这个小滑头,生着病也堵不住你这张巧嘴。”胡太嫔摇头笑着,怀中小孩儿的气色明显好上许多,她也稍稍舒了心肠,靠在逐月拿来的冰垫上,闭目养神。
逐月挽起衣袖,在胡太嫔紧绷的肩颈处摁捏起来,一时心有所想。这些年她亲眼目睹太嫔对清河公主的关怀爱护,此番离宫更是不遗余力地助她们母女二人逃脱苦海。惠后把公主托付于太嫔养育,以身殉国,令人钦佩。但惠后此番行径着实让她心里打了个嘀咕。谁人不知惠后乃大晋最后的一颗明珠,她若一心求死,只怕那些胡人还舍不得呢。
逐月眯着半花的眼睛,望向神情毫无悲喜的清河公主,嘴角勾起一抹笑。好在小公主聪慧,知道何人该忘记,何人该报恩。虽着了惠后的道,也算没白疼爱一场。
隅安支开马车的窗子,伸出脑袋迎着郊外晨时的风,任由满怀的凉意灌满衣襟。拂晓的霞光不偏不倚地照在她平静的双眸上,宛如斜阳入海。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面下隐藏着怎样的痛楚。洛京的攻陷,对常人而言不过是失去了自身赖以依附的王朝,但对她而言却是失去了家。
而她的家不只是那十寸围墙的皇宫,更是天下!
一朝族人俱毁,家中大厦已塌,就连想到母后,她湿了眼眶,巴巴地看着窗外,企图让曦光把她的眼泪与悲愁一并蒸发成烟。
这厢,刘粲带着十余个士兵四处巡查着晋朝皇族的踪迹。他眼瞅着晋宫方向升起了火光,心里着实愤懑不平,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皇叔莫不是在框我把?别说司马家的人了,我看连个鸟屎蛋子都没有!”
这埋怨声甚大,刘粲身侧立着的男子听得真真切切。靳康自幼便是刘粲的武侍,对王爷的脾性可谓是了如指掌。他倒是想顺着刘粲的话向下说,只怕被有心人学了去……
靳康想到刘曜那张黑脸,连忙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答道:“王爷多虑了。始安王善于筹谋,他派王爷前来守城定是有大鱼可捉。晋宫虽是肥差,却难以建功,始安王也是费了苦心的。”
刘粲冷哼一声,正想骂靳康两句出出恶气,“哒哒”的车马声响穿过树林,随风入耳。靳康审时度势,滴溜着狭长的眼睛笑道;“王爷,有马车来了。”
那四轮马车步伐稳健,盖弓帽外披着一层青网状的帷帘。刘粲再定睛一瞧,赶着两匹骏马的是一个粉面般的小儿郎,不由得讥诮道;“拦了一晚上种地的大老粗,如今也算是有了长进。”似是在嘲讽靳康大惊小怪。
也难怪刘粲不把隅安一行放在眼里。晋朝贵族多爱牛车,赶的牛数越多越为尊贵,久而久之马车便成了素人专属。再者这马车的外饰清素怎么瞧也不像是富贵人家惯用的。
靳康尴尬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却见刘粲直勾勾地盯着一方眼珠子都要看掉了。他顺着目光望去,一个小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肤色白的似乎不太真切,那双眼睛异常的幽深像是一汪缀满花瓣的泉水,左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已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靳康暗叫不好,刘粲偷香的本性怕是又犯了,这样的绝色佳人小王爷岂能不要。他想起身为刘粲王妃的堂妹,脱口而出道;“王爷,我们派去河边的将士迟迟未归,卑职陪您去看看吧,许是抓到了大家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