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安耳聪目明,回头“嘟噜噜”的做了一个一点也不可怕的鬼脸:“少拿母后唬我,我连灵翙阁外的石阶都擦过,更别说这区区一件薄衣了。”
洺溪抱着几枝红的浓艳的腊梅,撇了撇嘴:“那您方才擦绫窗擦了一半儿还不是带着我偷溜了出来?皇后娘娘知道了,定又是一顿数落。”
踩在树杈上的小人儿有些心虚地晃了晃,她随即稳住马脚,刻意地轻咳几声:“母后真是乱下惩戒。我不过就用了七成的力气,那鞠一碰就把绫窗凿了个大窟窿,它自己不经打,母后怎能怪我鲁莽还罚我擦一排的窗子。”
她又赌气似得撅了撅水红色的小嘴:“逝将去女,适彼乐土。母后一直把我当宫女使唤,若你乐意,你去当公主得了。”
洺溪吓得脸色惨白,匆匆跪下连扇了自己几个脆生生的巴掌,她略带哭腔地说道:“洺溪若是惹您烦心,您赏我几个巴掌便是,何苦挤兑奴婢,说这种不伦不类,有违天理的胡话。听说这左太嫔去的冤屈,若是让她听到了,还不日日缠着奴婢,让我生不如死!”
见她白皙的脸蛋上一片殷红,隅安不由得念起洺溪素日里对她的好。她使出通身的劲儿搀起垂泪的小宫女:“你这是做什么?浑话是我说的,太嫔娘娘若芳魂有知也只会责罚我罢了。”
隅安心肠软,内疚极了:“洺溪,我自幼无兄无姊,你常伴左右,我早就把你看作我的姐姐。你若还是郁愤难平就骂我一出得了,别动不动就伤着自个儿。”
“哈哈哈,许久都未曾见过如此爽朗的女娃娃了,难得难得!”
隅安洺溪面面相觑,朝着声音之处探去。萧索的庭院深处立着一位橘红色石榴花宫裙的妇人,她约莫五十左右,微白的发髻用一柄精致的三色越鸟金钗绾地一丝不苟,依稀能看得出盛年时的绝色之态。
她笑声清透,像是夏日未落之时飘过的一缕清风,透着有别于年岁的简单之感。
隅安见她谈吐不俗,着装更是华贵,一时间也无法判定她的身份,只好硬着头皮头皮行了个礼:“隅安一向贪玩,若是冲撞了贵人,还请您恕罪。”
妇人见她年岁虽小,谈吐却没有丝毫的含糊,便p的向她们主仆二人款款走近了几步:“好丫头,你私闯本宫的宅院,我是托梦奏请陛下治你个不懂规矩的罪名好呢,还是去芙蓉殿请见你的母后让她再罚你擦两遍的窗户?”
来人虽是笑着应答,却透着让人窒息的威严劲儿,让人不敢反驳。隅安挽着洺溪的手心生出了热热的薄汗,她逼着自己挤一个僵硬地微笑,实则下意识地退后拉大了p人之间的距离。
“千错万错具是隅安的错,都说这独墨轩荒废许久,不曾想”她顿了顿,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不曾想左太嫔您一直住在这里,等我回宫后一定让人多拿些稀罕物来孝敬您。”
妇人清脆地笑了笑,眼角弯出了几道轻轻的细纹。她回眸对正从泛黄的帷帘里走出的年长宫女笑盈盈地说道:“逐月,你瞧瞧,如今的孩子可真是有意思,竟把我错认成了死人。”
逐月浅笑着对隅安行礼,随后从灰色的袖口中掏出一个红口白底的小瓶子交在了洺溪的手里:“这是外服的金疮药你且收着,一日两次,不出两天便可痊愈。”见二人愣愣的看着她,她便笑的更加慈爱;“这位是胡太嫔,公主许是错认了。”
隅安见自己的异想天开被太嫔主仆轻易看破,便窘迫道:“隅安有眼无珠,还请太嫔娘娘莫要怪罪。”
胡太嫔掐了一朵洺溪怀中的红梅,把它别在隅安松松的发髻上。隅安本就比寻常人白皙,娇艳欲滴的梅花仿若天间飘落的云霞衬着她的肌肤如皓月霜雪。
她满意地拍了拍隅安的头:“梅具四德,初生蕊为元,开花为享,结子为利,成熟为贞。这样傲骨贵气的花儿倒是适合你。”
“娘娘今日前来是来伤怀左太嫔?还是来赏花的?”
“左棻走后,本宫便一直住在此处,路人皆知本宫比先帝更瞧不上她,何谈伤怀?”
说罢,胡太嫔敛起笑容,目光游离在那一枝生出墙外的梅花,沉低了声线说道:“昔日先帝后宫佳丽无数,光是那亡国的孙皓,就进贡了三千妃子。先帝挑花了眼,每日驾着羊车四处游逛,随其所到之处,便下车入宫就寝。”
“有心的女子拿竹叶插在宫门口,把盐汁洒在地上,想要吸引羊车。我呀,自持美貌,又有些讨先帝开心的法子,自然对于这些讨巧的把戏不屑一顾。万幸,承蒙君恩浩荡,后宫莺莺燕燕尽万人有余,唯独我这支花得到百红。”
说罢,她笑了笑,仍是那样的明媚,像山间开了一野的杜鹃:“本宫的父亲乃镇军大将军,我身为将种,素来看不起那些咬文嚼字的臭墨书生。左棻是文官左思的妹妹,相貌平平文采却无人不识,先帝召其入宫不过是为了博个惜才的虚名。她体羸多患,极少面圣,只有在宫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时先帝才会记起她,召她写赋作颂。”
“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先帝观其《离思赋》,伤感愧疚,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左棻倒好,竟说想要这满院子的腊梅花。”
“她要了赏赐,本宫倒觉得,她仿佛还有一丝人气儿。有天,我从她宫前经过,一株腊梅竟长出了篱墙之外,红的粉的,可爱的紧。我便蛮横地向她讨要这支腊梅,谁知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冷冷地便叫内官折去给我。你瞧,天底下,怎会有如此不知自己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