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陆战,远不如拜乡、山内,更勿论鬼童子平手秀益了;就算是论水战,也不如那八艘南蛮炮舰更有存在感。
今切川合战当中,甚至不如织田长益、小西行长的斩获多。
对此平手汎秀亦无可奈何。
已经让信康寡居的姐姐,嫁给了自家头号打手,兼首席一门众的平手秀益,结下深厚的亲缘,绝不可谓之薄待了。哪怕立下的功劳有山内一丰的三分之一,我也能看在门第的份上,想办法捧一把。
将来镇抚经略四国,安宅家这个三好近支的招牌绝对是用得上的,可惜……淡路国众实在不怎么能打——其实是有能打的,比如菅达长、船越景直,只是都不肯跟着安宅信康混。这两年以来,连个足轻大将级别的首级都不曾斩获。平手汎秀甚至一度考虑,从安宅信康的妹妹或者堂妹表妹里挑一个容貌性情出众的纳为侧室,作为提拔重用的理由。
这是不得已的下下策,因为先河一开定然会引人效仿,到时候献女求荣的人成群结队,再要拒绝就太得罪人了,而全部接受的话……且不说肾受不受得了的问题,家中纲纪岂不是荡然无存?
不管怎么说,眼下即将与三好长治接触的功夫,还是要借助一下此人。
平手汎秀找了个话头,令寺田去执行任务,留下安宅信康,吩咐道:“不日就要与胜瑞城来的使者见面,届时就请你同我一道出席……”
还没给这位刚正朴实的青年“海二代”洗脑完毕,突然听见帐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木下秀长的嗓音:“殿下!纪伊的汤川、玉置两位已经在大门外外面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而且现在似乎又要下起暴雨……”
天气问题无法克服,让新加入麾下的国人众淋雨是绝对不可以的,平手汎秀只能先示意安宅信康退下,令侧近们引两位等候已久的客人进来。
须臾间,木下秀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身材高大迈着阔步的中年武士,以及一个短小精干面白无须的年轻人。
那中年武士一进了帐子,没等木下秀长介绍,便干劲利落地伏身下拜,宏声道:“在下汤川直春,参见平手刑部大人!后面那人名唤玉置直和,乃是鄙人女婿,这次斩杀了三好家的土肥康信,所以厚颜带过来给您老人家看看。我能侥幸讨取永原重高的人头,也多亏了他帮忙。”
接着年轻人也跟着五体投地拜伏。
“好,好!真是年轻有为!不必多礼!”平手汎秀笑得很慈祥,“我看这位玉置殿大概才二十出头吧?英雄出少年啊!”
土肥康新这个人有点印象,好像是从基层一路凭战功升上来的侍大将,颇有勇力。至于永原重高似乎是个奉行,但也立过一些战功。能讨取这两人的首级自然是不小的勋绩,值得给一些好脸色。
更何况,现在这个时间点来拜访,那显然就是有所企图的。
有企图是好事!
平手刑部大人就怕你们纪伊人油盐不进,守着乡土抱团呢。
“谬赞!谬赞!惶恐!惶恐!”玉置直和头埋在地下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其实小人虚岁已经二十七了,只是生得面白,真不好意思。”
“承蒙您老人家一句赞赏,真是这小子三生有幸。”汤川直春抬起头恭维了一句,紧接着眉毛一紧说到正题:“其实鄙人今天过来,是有件事要求您老人家帮忙。”
戏肉来了!
平手汎秀暗自凝神,表面微笑如常,佯作不经意地问到:“噢?汤川殿有何事?”
“是这样的……”汤川直春也不知道是真这么粗豪还是故意,毫不寒暄进入正题,“先父讳直光,生前跟随老金吾殿(畠山高政)数次击败三好,蒙受恩宠被封为河内守护代,可惜教兴寺一役不幸败北,乱中竟不知殁于何人之手!时隔多年我也再无报仇之念了,只想从三好家的文书中找到一个名字而已。倘若先父是了结在哪个名将手里,倒也不枉他争战一世了……”
话倒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也过得去,但观其言行,联系语境,考虑上下文,便不难理解,找杀父之人是幌子,重点其实是在“河内守护代”这个词语上面。
“嗯嗯……这正是为人子之道。”平手汎秀作心有戚戚状,“如此才对得起令尊堂堂一国守护代的风范。”
把关键词重复了一遍,就等于是对上电波了。
汤川直春心领神会,猛然点头,眼珠一转,忽又痛心疾首道:“唉!可惜先父蒙难时,我年岁尚幼,不足继承威名,弄得纪伊国内的许多不法之辈坐大,再不复往日安定。如今有了平手刑部大人在,我觉得是时候整顿一下啦!”
平手汎秀莞尔一笑,不置可否,端起案几上的杯子轻轻啜饮一口。
汤川直春很是有眼色,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没再多话,赶紧领着女婿又叩首施了一礼,一齐告辞离去。
政治秘闻的保质期是很短的,有时候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是战后第二天,天气阴霾,凌晨下了场暴雨,一直到中午才稍有转晴的迹象。四国岛上的众人——包括本土的三好氏家臣,外来的平手军将士,以及持中立态度的那些商人文化人,估计还有毛利大友等势力的探子——全都知道一个令人惊讶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变乱。
事情发生在昨日三好军撤退的过程当中。
筱原长房出于保存实力的目的,在战局不利时果断撤退,带着三千多完好无损的部队回到了胜瑞城,他的左右手——亲家安富盛定被长宗我部元亲所讨取,老友赤泽宗传则留在城外收拢残兵兼作断后。
此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名义上已经亲政的家督三好长治,突然带着十河存保、三好康长、细川真之等残留的一门众站了出来,对筱原长房提出质问。
多罗尾光俊自称说收买了一个在场的侍卫,转述出来原话这样的:
“我们两年前与织田议和时,便已经宣称与三好长逸那狼子野心之辈划清界限了。为何三个月前却又响应三好长逸,攻打织田家的守将呢?就是因为行事过于无端,才招致平手军的讨伐。若你能战而胜之倒也罢了,偏偏又败给了对方,如今我家可谓是危如累卵!筱原右京恐怕需要好好反省一下了!”
且不论这个转述真实性高不高,反正最终是令筱原长房无言以对,诸奉行和评定众也嗫嚅不敢出声。
而其他家臣,无论是亲族、谱代还是外样,绝大部分人都立即站在了年轻主君那边,跟着一起指责那位一手遮天近十年的笔头家老。
或许,筱原长房自以为向来都是执法严明,唯才是举,赏罚有序的。
但是,究竟谁是才,谁该赏,谁该罚,这种事情总是不可能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共识。失去利益的人总会觉得是遭受了不公正的打压。
而且,一个执掌大权十年的人,真的能保证每个决策都是毫无私心的吗?能保证完全不被个人好恶影响吗?能保证从来不被感情因素冲昏头脑吗?
自以为公正,距离真正让臣民感受到公正,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新加制式》强化了诸奉行和评定众的权力,对家臣的私自行为则是做出许多限制之处。倘若是素有威望的英主,大概可以通过这样的法规来使家族中兴,可惜主持立法的人并不具备足够的名分与人望,只是个代理摄政的笔头家老而已,偏偏背后的家督已经成年娶妻亲政了,容不得被架空为傀儡……
别人姑且先不谈,筱原长房的亲弟弟,唤作实长,戒名自遁的那家伙,因为行为不端屡次被兄长呵斥,怀恨在心,早跟三好长治有所勾连。今日便是此人假传指令,将筱原家的家臣和亲兵调到了三之丸外面帮忙“清点物资”。
这就完全消除了武力对抗的可能性。
最终结局是三好长治大获全胜,筱原长房以及其长子长重,两人被勒令幽居在胜瑞城二之丸内闭门思过,评定众和诸奉行的人选也更换了大半。
事情在两个时辰之内解决了,后续部队回来的时候,大局已经抵定,没了领头的人,剩下的党羽显然无法与占据名分优势的家主对抗。
眼见局势稳定下来,三好长治进一步对家臣们提议到:“平手刑部前来四国,反复强调‘只诛首恶’,大概只要交出筱原右京,我们就不会受到株连追责吧!”
他这话说得可谓是无耻之尤,但很机智地用了“我们”而不是“我”作为主语,听起来合理性就高得多了。
十河存保、三好康长率先拥护。
亲族们对于外姓权臣的敌视,是天然不可避免的,更何况筱原长房掌权期间,对一门众的优待大大减少,制约却越来越强。
然后大批爱惜生命,不在乎操守的家臣都表示支持。
与筱原长房亲交密切的赤泽宗传见此情形,悲愤交加,大呼道“出卖自家忠义的武士求取苟安,真是骇人听闻,昔日聚光院(三好长庆)、打下的基业,看来已经到了末日!”
之后他心灰意冷,当即将家督让给儿子,宣称要出家隐居不问世事。还有堀江、大寺等数人受到感召,与他同行。
这一走尽显壮烈,但剩下的筱原派更加势单力薄,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了。
于是三好长治的决定得到认同。
三好康长被选为了使者,以“交出罪魁祸首筱原长房”为前提,尝试向平手军交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