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摇摇头,“没什么,师傅您说过的,忍字有刀,在这宫廷之中,更得把心磨硬了,坚如磐石,刀枪不入才行,我不怕。”
“嗯。”裴时霁笑道:“殿下长大了,将来也会是一位坚强的君主的。”
“师傅,为什么你将账册带回宫里,父皇见的人却是崔相,而不是你?”永昌忽然问道。
“崔相德厚恩深,沉稳持重,面对这般会动摇朝纲的事情,召见这般定海老臣才是理所应当。”裴时霁似有回忆,“崔相一心为国,可堪托付。”
永昌若有所思,想起父皇召见崔茂齐时,自己正侍奉在侧,“当时崔相也一直赞您智勇双全……哎,他年龄这般大,但凡做臣子能做到那岁数的,都快成精了,我有些怕他。”
裴时霁忍俊不禁,“殿下莫怕,臣会陪殿下走完这段路的。”
永昌不曾多想,自然不曾察觉裴时霁用的词是这段,而不是这条。
“时辰已到,臣先退了。”裴时霁对着永昌行过礼,又对着佛像再叩三次,如此才退入屋外盛光。
永昌逆光看不清裴时霁模样,心中陡然空落落的:宫城内外,朱门绿瓦,满洛阳的勋爵门户,无不是花团锦簇的热闹,家族连结,血肉连结,出个门都是三姑六姨,亲热热闹。只有师父,少年失恃失怙,宗族疏远,家中只剩老仆一人真心挂牵,当真赤条条如风,御风而来,像跟浊世没有连接的风筝,说不准哪一天便会随风而逝。
永昌坐在蒲团上,望着明明清朗的日光,却觉得浑身冰凉,喃喃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任时光流逝,守卫的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内狱门口的石狮子永远不会变化,怒目亮爪,威仪森严,裴时霁奉圣人手谕而来,例行检查过后,看了眼门口左右的一对石狮子,先入左边小门,去见了一面元文绍。
裴时霁提及秦娘子,又提到被他抄家灭门的洛阳南秦,元文绍瘫在枯黄干草之间,风度仍在,笑道:“你们不是会查吗?查到了我认,查不到我也懒得说,反正落到你们手里,说与不说,我横竖都是个死。”
裴时霁想了想,元文绍虽然过手很多人命,但大多时候都是授意下面人去做,时间一久,他未必会记得,现在他这种态度分明就是想给自己添堵,裴时霁便不再问,起身离凳,狱卒上前将凳子拎着。
见裴时霁要走,元文绍反而坐了起来,眼睛从污糟的发丝里露出,奸笑道:“我之前百般拉拢,处处与你便宜,可你油盐不进,我还以为裴大人当真高洁,没想到只是老夫太蠢,一早便踏进裴大人设下的套。”
裴时霁静静地瞧着他,元文绍继续道:“裴大人这么会下套,怎么就只抓到我这只老鼠呢,看来大人的本领也没那么高,就算是知道了我背后另有其人,照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