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意难平的承诺

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

那年,他离开她,不过十九岁。

她像往常一样送他,战事凶险,更何况敌人是大渝,她虽知道,何等凶险的敌人,又怎是他林殊哥哥的对手呢,她自知战事的结果,只是怕他受伤。他看出了她的担忧,用他那温柔而有深意的眼眸凝望她,“霓凰,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转身,追随他的父帅,她目送,看她飒爽的背影消失在视野。

谁知,苍天弄人,这一别,竟是十二年。

他离开,她的少女时代也早早宣布结束,她褪去了天真的脸庞,眼神里多了一份深邃。随后,父亲去世,她用柔弱的肩膀担起云南穆府,披战袍,上战场,京城里少了一位如花笑靥的稚嫩少女,南境多了一位坚毅勇猛的沙场女将。她看着未成年的幼弟,林殊哥哥,这一次,由我来守护别人。

世上最悲哀的爱情,莫过于你走了以后,我活成了你的样子。

铁血十年,磨光了她的女儿心肠,她穿上坚强的外衣,自己都渐渐相信那近乎倔强的伪装,只是夜深人静,她找出那藏在帐营深处的朱红色匣子,看那遒劲有力的笔锋,无语泪千行。她终究是他的小女孩,抬头,窗外是苍山洱海,不是金陵,我在眺望这片星空,可你在哪?云中谁寄锦书来,斯人已去,徒留思念空悠悠。

他陪了她半个青春,她用半个青春等他。

也许是他们的命运本就不该相离,上天赐予林殊最大的运气,莫过于他回京,她返京。

在金陵城外,他掀起帘帐看她,看她英姿飒爽,一招一式果断利落,他好像又回到了年少陪她在河畔练剑的岁月。这十二年,他虽未在她生命中出现,却一直关注着她。盟里的弟兄总怪他对宫羽太过冷漠,琵琶弦上说相思,可他总是不解意,可他自知,这幅冷峻面孔下,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藏着她的小女孩,眼前这位奇才女帅,心有所属,无暇他人。可现在,他连走出帘帐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可叹岁月,十二年前,我是林殊,你是霓凰,十二年后,我是搅动风云的阴诡谋士,你是驰骋疆场的郡主女将。大风起兮,我毫无畏惧,唯怕将你卷入这场风波。

“小殊,到太奶奶这来。”一句话,唤醒了林殊,看着昔日里最疼爱自己的太奶奶,他多想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她的膝上,一诉这十多年的苦痛。这句“小殊”,亦喊出了她的眼泪,皇后和越贵妃都未听出端倪,执军十年,她自有城府。

这桩婚约,是太皇太后最满意的姻缘,她将她的手放至他的手中,她抽回,却被他紧握。

“霓凰,别再离开我。”

不论是怎样锐利的目光,他总能在心底竖起千层屏障,从未露出任何破绽,可唯有在她面前,他总是褪下伪装,难抑内心深处涌起的情感。

“霓凰于我而言,终究与他人不同。”

长廊下,面对她质询的目光,他却只能装成一个陌生人,冷漠地叫她一声“郡主”,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眼中那汪深情何曾改变,只是无奈与隐忍取代了笑意。

不与她相认,是因为他深知“我给了她希望,她就会越失望。”阻断他们的,从来不是感情与缘分,而是时间。既然我无法陪你走下去,又何必徒增你的悲伤?

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手。

然而,他终究是林殊,林殊,又怎会冷眼对霓凰。

她自知皇帝着急将她嫁出的深意,并非父辈的关切,而是对她的忌惮顾虑。十万南境军,一品军侯,再加那纸婚约,若她还不回金陵,恐怕也会有第二个赤焰逆案吧。想到这庙堂之上的人,差点成了她的舅父,她不禁失笑。

谁稀罕这劳什子权势地位!她咒骂道。转念一想,二十七岁,确实过了女子出嫁的最佳年龄,这些年,她并非不是想寻归宿,而是心高气傲不愿将就,这比武招亲选出的公子哥,虽不乏优秀之辈,可谁又是为了她霓凰本人而来呢,更有谁,比得上那背着她乱跑的少年呢?想到那双有深意的眼睛,她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看到梅长苏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水战一事,她一直对江左盟的相助心怀感激,对他们的宗主自然是多了几分敬意。想不到堂堂江左盟的掌舵人竟如此文弱清秀。在长廊下,她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潜藏着一汪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暗涛汹涌。究竟是经受过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这样一双眼睛啊,她不禁感叹。好在,这汪深潭并未让她感觉到冷,她甚至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了熟悉的感情,具体是什么,她也难以言说。

随着比武招亲的进行,她渐渐明白了夏冬乱流之说的含义,卑劣的手段让她反感,倒也无惧,这两位,加起来比得上当年祁王的一半么?党争太过丑恶,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给她的教训又太惨痛,她才不想在京城牵扯太多。反正无论是谁登位,她这云南穆府的地位,都是动摇不得的。

“你出门一向不带侍女,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她惊愕的抬头,恰撞上他略带责备的眼神,暖阁中的一幕又适时地闪过,也许就是这个时候,她就已经察觉。一个自己凭声音和背影就能认出的人,和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会不会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