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劳碌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脆弱、痛苦的男人就此倒下。在妻儿离世的半月内,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每天只行尸走肉般按照以往的习惯,在山上继续干活。半月后失足跌倒,从半山腰滚落下来,脑袋撞在石头上,从医院里醒来,整个人都有些不正常了。
任华超带着妻女开车回家,抱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大哥痛哭流涕。哭了一场之后,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任雨,告诉她里边有两万块钱,让她好好照顾父亲,也叮嘱她好好上学。
任雨彷徨无措地接过银行卡,流着眼泪向二叔二婶求助:“叔、婶,我以后该怎么办?爸以后该怎么办?”
短短一句话,囊括了她所有的心酸和无助。
任华超硬着心肠移开目光,干巴巴地说道:“小雨,现在你爸只有你这个女儿了,他养你那么大,你得好好回报他、照顾他。我和你二婶有时间也会回来看你们,你们要是缺钱,就打电话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
从十四岁参军到现在年近四十,足足有二十来年没和亲大哥亲密相处过——每月虽然有几通通话,但是隔着一条线,是真的亲密还是普通的客套,他太清楚了。他承认,他对不起大哥大嫂的真心真意,但活在这世上,他总得为自己、为妻女考虑。
他现在虽然是派出所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妻子也在国企单位坐到了人事经理的位置上,两人工资确实挺高的,但是日常开销也多——孩子上学、上兴趣班的费用,人情往来,购房买车……样样都需要花钱。他们哪里还有能力安置一个总需要别人照顾的大哥和一个还在上学、以后开销还有许多的侄女?
原身打小就知道大伯一家对他们一家人的好,过年回老家时,母亲总会一脸笑容地把她拉到大伯娘面前,说起她还在母亲肚子里,大伯娘的贴心照顾。每年收到一箱箱的荔枝龙眼和果干,母亲总会打包成一袋袋,送亲戚朋友同学,送邻居同事领导,因此他们一家和身边的人长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父母的职位也一点一点往上涨……
大伯娘和未出生的小堂弟走了,大伯摔下来伤了脑子,堂姐以后该怎么办?
父母像是看不到堂姐的无助和痛苦,只冷冰冰留了一张银行卡,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连夜就开车离开那个小村庄。
原身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小公主,她不敢相信父母会对曾经那么亲密的大伯一家这么冷漠。她一次次问父母,父母皱着眉头告诉她,生活本来就没她想象的简单,他们一旦软下心肠,换来的是一个不断往里投入金钱和精力的无底洞。
她像是明白了。如果,大伯和堂姐到了她家里,她现在拥有的,可能以后就拥有不了了。
她承认,她和她父母一样自私。她无法想象,父母接过大伯家这个烂摊子之后,每年要给堂姐学费生活费,要给大伯医药费和护工费生活费,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她能做的,只有像以前那样,继续和堂姐写信往来,时不时在信里夹上几张红钞。
明面上,两家人就此几近断了联系。任华超和妻女在g市继续过着中层人士的宽裕生活,任雨拿着家里的积蓄和二叔给的两万块,一边照顾父亲一边上学,考上了g市大学。
选择g市大学,只是因为这个学校不错,任雨并没有想过要在这个城市和二叔一家再次见面。但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那么操|蛋。
任雨交了个男朋友徐进晖,两人从大二开始相恋,大学毕业后一同考进了银行,结婚这码事也被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