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灼看上去是个好脾气人。自打凌泉认识纪灼以来,见过大部分是他盈着笑意样子。起初凌泉冷脸待他,说些带刺话,纪灼也从来不恼。遇到烦心着急事,纪灼也顶多是嘴上念几句,从没有真正动气时候。
这次纪灼却真发火了。
凌泉有如被迎面而来一泼凉水浇了个透,刚才再上头,现在也清醒了。人家好意为他,最后还落了个退赛下场,他不仅没一句好话,上来就对人嚷嚷,还嘲讽人家义气过剩。
是个人都该生气。
凌泉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等着纪灼往下说。他是不一样?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等了半天,纪灼也只是闷声继续收拾他行李。
凌泉有些慌,垂着眼睫,视线盯着自己鞋尖,半晌吐出一句闷闷:“对不起。”
纪灼收东西动作停了下来,他把手上衣服放好,叹了口气,把凌泉揽过来,揉揉他脑袋,手又放到他背上,如同安抚一个小孩。纪灼道:“我没生你气,我知道你着急,谢谢你。但我不喜欢你那么说,有件事你要知道,来这里一百个人我都可以不管他们,只有你,我不能不管。”
凌泉怔怔道:“为什么?”
因为我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纪灼摇了摇头,好似恨铁不成钢,轻轻弹了凌泉额头:“慢慢想吧你。”
凌泉:“……”
凌泉想不到,他在他匮乏人情辞典中翻了个遍,觉得按常理来说,纪灼没理由这样。非亲非故,开始到现在,纪灼为他做了多少事,尽管大多不太起眼,堆在一起也能积沙成塔。
眼看思路要往不纯粹地方偏,凌泉赶紧刹住,自己终结了这一话题。
他难得如此坦诚,直白地说出此刻他真实想法:“我不想让你走。”
纪灼无奈道:“我也不想。”
凌泉又说:“你事情,前因后果我都听说了,是做得不对,但罪不至此。前几天有个半夜和粉丝私联,这个严重多了吧,被逮到了,也就是写了份道歉信,扣了十万票而已。”
纪灼:“那是别人。”
“我还是觉得没道理,”凌泉站起身来,“我要去找节目组。”
纪灼连忙把人按下了:“乖,别去了,没那么简单,别给自己惹一身腥。”
凌泉:“可是……”
纪灼做出一副无所谓模样:“真,我觉得能走到这里都算我运气好了,我很满足了。你就在这好好练习,争取c位出道。我也没别要求,就希望你出去以后和我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上次纪灼以为自己要走时候也是这么说。凌泉听着怪不舒服:“我不是那种自己厉害了就忘了朋友人。”
“知道了,”纪灼又弹了凌泉额头,“总之你在这里乖乖,别跟别人起冲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什么事找找顾择星宋云旗,他们挺靠谱,再不济找小简。不用总是想着谁帮你一把你就欠了谁人情,朋友之间不会计较太多这个,放开一点。”
凌泉瞪了纪灼一眼:“我不用找谁。”
“嗯,你不用找谁,你一定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好,”纪灼附和到一半,话锋忽然一转,“唉,我是真不放心你。”
凌泉越听越烦躁:“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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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灼回了家。
严格来说并不算回家,只是回到他在公司附近租出租屋。公司太差,不会给他们这种还没出道练习生分配宿舍。
其实纪灼彼时刚上舞蹈学院,签这个公司时候,公司还是蒸蒸日上。可惜后来集团高层搞内斗,底下这个娱乐公司就成了弃子,原先好资源都被收得七七八八,公司一直半死不活地挣扎,想解约跑吧,偏偏公司还真有按合同履行义务,法院不能判定合同无效。
有点后路艺人都换新东家了,他们这些还没冒过尖新人自然没有人为他们买单,被一纸合约束缚着,走也走不了,待着也看不到以后。
纪灼也不是没想过靠别方式为自己挣点未来,他一个新人偶像,几乎兼了经纪人工作,自己去谈商演,去面试选秀……别人听说他在做偶像,都以为他是什么大明星,实际上他有段时间连勉强糊口都很艰难。
他没放弃过,本来打算好在网上搞直播,或者录一些团练习室舞蹈和日常发上网,现在网络那么发达,只要他肯去做,指不定他们就能被人看见了。
计划都和团员们讲好了,每个人都怀着满腔热血想再试一试。青春年少总是不怕前路跌宕,他们有是奋勇直前气力。
谁知道老天就把纪灼这份气力收走了。
他学了十几年舞蹈,因为一场车祸,膝盖韧带受损,半月板撕裂,光恢复到能正常走路就花了一年多,他说还想跳舞,医生劝他放弃。说当个业余爱好还可以,要长期保持高强度练习,简直痴人说梦。
他没听,痴人还是去追梦了。
老实说,这次是纪灼最靠近梦想一次。眼看着他票数一天比一天多,他也做过在节目里出道梦。
现在梦该醒了。
不过纪灼也不太沮丧,确实能走到这一步比他预计要好得多。他获得了从前只存在在幻想中掌声和鲜花,尽管这些注视参杂了别成分,但不要紧,之后他可以慢慢让支持他人看到他真实本领。
而且他还有了意料之外收获。
出租屋只是纪灼一个落脚点,除了必要生活用品,整个屋子干净得像临时住一晚旅馆。然而纪灼也不是真就什么也没带来这里,他从柜子里翻出几本相册来,坐到床边,慢慢翻阅起来。
是他从小到大照片,五岁前是他一个人,偶尔有些和爸妈还有其他小伙伴合影。五岁那年他手里多了个襁褓,他双手抱着襁褓,看起来颇有些吃力,襁褓里躺着一个皱巴巴小婴儿。
他很小时候就觉得一个人待着很没意思,嚷嚷着要爸妈给他生个弟弟妹妹,亲弟弟妹妹倒是没有,同个大院叔叔阿姨家里有一天多了个小宝宝。
纪灼那时候什么也不懂,但觉得那是他礼物,逮着了空就往凌叔叔家跑,待在小宝宝家时间比在自家时间还长。
给凌小泉冲过奶粉换过尿布,明明那时候自己也只是个小小孩。小小孩纪灼学着大人哄着宝宝,嘴里念念有词,喊着凌泉小名说“兜兜不哭”。
小宝宝就会咯咯地对他笑。
然后小宝宝变成了大宝宝,会在地上爬来爬去,会奶声奶气叫他“哥哥”,会去找大人藏起来糖,自己吃一颗,给哥哥留一颗。
纪灼又翻了一页,凌小泉上了小学,那应该是他们在一块最后一年了。
最后一张照片应该是某天放学后,凌泉被同个院子一只大鹅追着跑,边跑边哭。纪灼看着照片,依稀还能听见小孩对他嚎着“哥哥救救我”,也依稀能听到自己在旁边坏心眼哈哈大笑声音。
凌泉搬了家之后纪灼也试着联系过,但那时候通讯不比现在方便,大人都断了联系,更别说小孩。等纪灼上了初中,还试过攒了压岁钱一个人偷偷坐大巴车去外市,到了凌泉说过学校,也没找到这人,又灰溜溜地回来。
他是真没想到录个节目都能再遇上。他以为这么久了,有什么感情也早被时间冲刷淡了,可是没有,他看见凌泉,还是那股被礼物砸中心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哪怕一开始小孩又拽又不搭理他,浑身都是刺,他也懒得去倒贴,但见着人了,心里高兴是假不了。
走之前他本来想告诉凌泉,后来还是作罢。
因为退赛事,凌泉看上去已经很伤心了,再在临走时说这么件事,总觉得像在给他伤心火上浇油。
纪灼想,也不急于这一时了,等凌泉出道了,从封闭式节目里出来,再跟他认个亲也不迟。
纪灼把相册放了回去。
他该好好想想今后路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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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灼退赛事一下就在练习生之中传开了。都知道纪灼和凌泉关系好,有不少过来旁敲侧击问怎么回事,凌泉一概不搭理。纪灼在时候,他有点人情味了,偶尔也会和其他人玩在一块,纪灼一走,凌泉又变回了冰雕。起先还有来问,被凌泉冷眼看多了,这些人也就不再去自讨没趣。
只有一个李明奕对这些视若无睹,专程来了凌泉宿舍,模样哀戚:“怎么回事啊,我听说纪灼因为欺骗工作人员退赛了?其实也没多大事啊,节目组怎么这样啊。”
凌泉没给他一个眼神,只让他滚。
李明奕想笑,又装出一副可怜样:“我来关心一下而已,你也不必对我抱有这么大敌意吧。”
“他怎么回事你不知道?”